春阳破云,洒满汝南郡境的官道。
四匹快马踏着晨露疾驰,马蹄声震得路旁新草簌簌作响,为首者正是汝南太守府主簿王宗。
王宗身着玄色缣帛官服,腰悬铜印墨绶,印文“汝南太守府主簿”清晰可辨,手中紧握的节杖髹以红漆,杖首镶嵌的铜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节杖并非皇帝所赐,而是太守赵谦授予的郡府信物,象征着此次勘功封赏的全权。
王宗胯下坐骑乃是太守府厩中精选的河西良驹,虽已疾驰半日,呼吸依旧平稳,鬃毛上的汗珠顺着肌理滑落,在尘土中砸出点点湿痕。
王宗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路况,官道两旁偶有逃难的流民蜷缩在树荫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更衬得这乱世之中的差事愈发沉重。
怀中贴身藏着四份缄印文书,绢帛的细腻触感透过内衬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心头,这不仅是四份封赏,更是太守赵谦稳住汝南郡的棋局,关乎境内民心向背与地方安定。
王宗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那位少年英雄林墨的好奇,也有对太守此番决断的敬畏。
黑龙潭匪患盘踞朗陵、吴房边境多年,历任太守数次遣兵围剿,皆因山险路狭、匪众凶悍而无功而返,甚至折损不少兵丁。
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少年林墨,仅凭乡勇数百跟一己之力竟能一战荡平匪巢,救下流民无数,这份义勇与智谋,绝非寻常人所有。
而太守赵谦绕过繁琐的察举流程,直接以郡府教令行封赏之权,这般魄力,既是乱世所需,也需承担不小的风险——毕竟东汉承平百年,官制森严,若非黄巾乱起,朝廷默许地方官“就地用人、便宜行事”,这般破格之举,难免会遭人弹劾。
“林墨若能不负所托,朗陵安定可期,汝南便少了一处隐患。”
王宗暗自思忖,“可若只是侥幸成事,太守这番提拔,怕是要惹来非议。”
思绪间,马蹄声愈发急促,前方吴房县城的夯土城墙已赫然在目,城头的“吴房县”三字匾额,在春阳下隐约可见。
与此同时,吴房县衙内,县令陈谦正俯身在案几前批阅公文。
案上堆叠的竹简密密麻麻,皆是流民安置、赋税核查的事宜,手中的狼毫笔沾饱了松烟墨,却在竹简上方悬停许久,迟迟未曾落下。
近日来,陈谦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坐立难安。
黑龙潭剿匪之功虽成,可当初他作为一县之令,未能亲自领兵上阵,反而让朗陵西乡的少年林墨拔了头功,甚至连县尉周岳都率县兵屯驻外围,未建寸功。
太守赵谦素来严明,会不会因此怪罪他调度无方、畏缩不前?若是被问责,轻则贬官,重则罢黜,自己多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大人!太守府使者驾到,已至县衙门外!”
衙役的通报声如惊雷般响起,打破了县衙的沉寂。
陈谦浑身一震,手中的狼毫笔“啪”地落在竹简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晕开,在泛黄的竹片上染出一片黑斑。
顾不上擦拭手指上的墨迹,连忙抬手整了整官袍的衣襟,将腰间的玉带抚平——这官袍还是他就任吴房县令时所制,虽已穿了三年,却依旧整洁挺括。
陈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快步起身道:“快!随我出迎!”
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袍角在地面拖曳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的县衙官吏们见状,也纷纷整理衣冠,紧随其后。
县丞、功曹、主簿等属官,一个个神色肃穆,心中各有盘算——太守府此时遣使,究竟是赏是罚?陈谦走到县衙门口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陈谦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对着正翻身下马的王宗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吴房县令陈谦,恭迎府君使者!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王宗刚落地的脚步一顿,连忙侧身避让,双手抬至胸前,躬身执礼,姿态恭敬有加:“陈县令不必多礼,宗乃太守府属吏,怎敢当大人如此大礼。”
王宗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目光落在陈谦脸上,见其神色虽有紧张,却依旧保持着县令的威仪,心中暗自点头脑补——不愧是能协调各方促成剿匪之功的人,气度尚在。
王宗直起身,双手捧出一份封装完好的文书,文书外用红绸缠绕,绸结上盖着汝南太守府的朱红大印,印文“汝南太守赵谦”清晰可辨。
“太守大人有府教在此,敢请陈县令移步正堂,容某宣示。”语气恭敬,丝毫不敢有半分逾矩。
王宗深知:自己虽为太守府主簿,秩仅百石,而陈谦身为吴房县令,秩六百石(吴房为中县,县令秩六百石),在东汉“秩禄定尊卑”的体系中,自己远低于陈谦,即便身负使命,也需恪守上下级的礼仪分寸。
陈谦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见王宗态度恭敬,不似来问罪的模样,心中稍安。
“使者请随我来”说罢,侧身引路,将王宗与随行的三名吏员请入县衙正堂。
正堂之内,案几排列整齐,墙上悬挂着东汉律法竹简,气氛肃穆。
陈谦请王宗上座,又命人奉上清茶,待一切安顿妥当,才拱手道:“使者请宣府教。”
王宗起身肃立,展开手中的文书,清了清嗓子,依东汉郡府教令的格式,朗声宣读:“太守赵谦教吴房县令陈谦:君在任三载,勤政爱民,境内安定。黑龙潭匪患作乱,君识拔贤才,协调朗陵、棠溪各方势力,促成剿匪之功,安民靖境,功着于郡。今表举君为汝南郡丞,主郡府文书、诸县协调之事,待勘功文书上报朝廷备案,即行赴郡接任。赏粟米百石、缣帛五十匹、钱八万,以奖其功。中平元年(184年)三月廿二日,汝南太守府下。”
宣读声落下,正堂之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