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卢锦东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十几里地外的公社走去。他走得很快,脚下“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腰后别着的野鸡已经不再扑腾,冻得硬邦邦的,和那张卷好的兔子皮一起,成了他换取家庭希望的筹码。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野鸡能卖个块儿八毛的,兔子皮要是完整,也能值个两三块钱。加起来,能换点玉米面,再买点必不可少的盐和火柴。要是还有富余…他想起出门时对女儿们的承诺,心里琢磨着,或许真能给孩子们买几块水果糖,那玩意儿一分钱一块,甜得很。
想到女儿们看到糖时可能露出的笑容,卢锦东的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上辈子,他从未给孩子们买过任何零嘴,仿佛她们生来就不配拥有甜蜜。这辈子,他要一点点把亏欠的,都补上。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公社那一片低矮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今天是逢集的日子,虽然天冷,但公社唯一那条土街两旁,还是摆开了一些摊子,多是附近屯子来的农民,拿着自家的鸡蛋、山货、或者编的筐篓来换点零钱。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冻土和淡淡煤烟的味道,人声嘈杂,带着浓厚的东北口音。
“换麻花嘞!新炸的大麻花!”
“自家鸡下的蛋,瞅瞅多新鲜!”
“老山参,泡酒大补啊!”
卢锦东没理会这些叫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标——一个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破麻袋,上面零星放着几张皮子的老猎户。这人他上辈子认识,姓王,是个专门倒腾皮货的贩子,为人还算公道。
卢锦东走过去,蹲下身,先把那张兔子皮展开,铺在老王头的麻袋旁边。
“老王叔,瞅瞅这张皮子,咋样?”
老王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兔子皮上扫了扫,又伸手摸了摸毛的密度和皮板的厚度,咂巴了一下嘴:“嗯,皮子剥得挺囫囵,没伤着毛,就是硝制得还差点火候。给你一块五吧。”
一块五,和卢锦东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没急着还价,又把那只冻得梆硬的野鸡拎出来:“搭上这个,活的,刚套着没两天。”
老王头看了看野鸡鲜艳的羽毛和肥硕的身子,点了点头:“这野鸡还行,算你八毛。一共两块三,中不?”
卢锦东心里快速算了算,这价格还算合理。他点了点头:“中。不过老王叔,我这儿以后皮子少不了,啥狐狸、貉子、灰鼠子(松鼠)都有,您可得给我个实诚价。”
老王头闻言,这才正眼打量了卢锦东几下,似乎觉得这后生口气不小,但看他眼神沉稳,不像吹牛,便道:“成啊,有好货你尽管拿来,咱屯子人,不兴糊弄那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外加三张一毛的毛票,揣进卢锦东贴身的衣兜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也带着希望。
他没耽搁,直接去了公社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东西也不算多,但比起屯子里可是齐全多了。玻璃柜台里摆着布匹、暖水瓶、手电筒,另一边是油盐酱醋和各种农具。
卢锦东直接走到卖粮食的柜台。
“同志,玉米面咋卖?”
“一毛二一斤,要粮票。”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打着毛线。
卢锦东皱了皱眉,他哪有粮票。他压低声音:“大姐,我用钱多买点,不要票,中不?家里孩子多,等着米下锅呢。”
那妇女抬起头,看了看卢锦东身上破旧的棉袄和脸上冻出的红痕,又瞥见他手里攥着的钱,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一块五一斤,不要票,最多卖你十斤。”
这价格几乎是翻倍还多,但卢锦东知道这就是黑市的价,没辙。他数出一块五毛钱:“先来十斤。” 有了这十斤玉米面,至少能让妻女吃几天饱饭了。
他又花一毛钱买了一包粗盐,两分钱买了一盒火柴。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七毛多钱,他咬了咬牙,走到了卖副食的柜台。
“水果糖,咋卖?”
“一分一块。”
卢锦东数出六分钱:“来六块。” 他有七个女儿,但七丫还在吃奶,暂时吃不了糖。他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给她们补上。
售货员用个小纸袋装了六块红红绿绿的水果糖递给他。那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彩。
将东西小心地揣好,卢锦东一刻不停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来时心怀期盼,归时脚步更是急切。
…
卢家,孙兰花正带着女儿们坐在炕上缝补衣服。屋里依旧寒冷,但比起前几日,似乎多了一丝人气。
几个女儿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小的几个,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爹早上说去买糖…是真的吗?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回来了!” 二丫盼娣眼尖,第一个叫出声来。
所有女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卢锦东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先把手里的十斤玉米面袋子放在灶台上,对迎上来的孙兰花说:“买了十斤玉米面,够吃几天了。”
孙兰花看着那鼓囊囊的面袋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接过去,用手摸了摸,实实在在的粮食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卢锦东又掏出盐和火柴放好。
然后,在女儿们眼巴巴的注视下,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纸袋。
他走到炕边,没有立刻分发,而是看着六个女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爹说话算话,给你们买糖了。”
他打开纸袋,露出里面六块色彩鲜艳的水果糖。
“哇!” 四丫想娣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她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属于她们的糖!
卢锦东按照年龄,从大丫招娣开始,一人手里放了一块糖。
“招娣,你的。”
“盼娣,给。”
“来娣…”
“想娣…”
“念娣…”
最后,他把最小的一块,放到了被姐姐抱着的六丫求娣的小手里。
孩子们拿着那仿佛带着魔力的小糖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丫招娣小心翼翼地把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甜甜的香味钻进鼻孔,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吃吧。” 卢锦东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发酸,声音不由得又放软了些。
得到父亲的准许,孩子们这才如同得到圣旨一般,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有的迫不及待地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脸上露出无比满足和幸福的表情;有的则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用小舌头一点点舔着,享受那丝丝缕缕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孙兰花看着这一幕,看着女儿们脸上那纯粹的、因为一块糖而绽放的笑容,再看看站在炕边,眼神复杂却带着温和的丈夫,她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又想流泪的冲动压了下去。
这糖的甜味,似乎不仅仅是在孩子们的嘴里,也丝丝缕缕地渗进了这个冰冷了很久的家里,渗进了她和卢锦东之间那坚冰般的关系里。
卢锦东看着孩子们吃糖的满足样,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拿起水瓢,舀了勺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压下喉头的哽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和妇人的叫骂声。
“小赔钱货!敢抢我家铁蛋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紧接着,是三丫来娣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是铁蛋先推我的!他把我的糖抢走了!”
卢锦东脸色猛地一沉!他听出来了,那叫骂的是隔壁邻居张彩凤,屯里有名的长舌妇,惯会撒泼打滚,她家那个儿子铁蛋,仗着爹娘溺爱,在屯里也是个小霸王,没少欺负他家闺女。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孙兰花心里一紧,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出去,女儿们见状,也纷纷下炕,挤到门口紧张地张望。
院门外,张彩凤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蹲在地上哭的三丫来娣骂。她那个胖儿子铁蛋,比她高半头,正得意洋洋地舔着从来娣手里抢来的水果糖,另一只手还使劲推搡着来娣。
“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小贱蹄子!活该你爹不稀罕你们这些赔钱货!一块破糖也值得抢?我家铁蛋吃你的糖是看得起你!” 张彩凤骂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张彩凤!” 一声冰冷的、如同三九寒风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张彩凤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看到卢锦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卢…卢老大?你…你想嘎哈(干啥)?” 张彩凤心里有点发虚,但仗着泼辣,还是梗着脖子问道。
卢锦东没理她,目光直接落在还在舔糖的铁蛋身上,又看了看地上哭得抽噎的三女儿。
他走上前,一把从铁蛋手里夺过那半块沾着口水的糖,扔在地上,用脚碾进雪泥里。
“我的糖!” 铁蛋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哎呦!你个天杀的卢锦东!你敢抢我儿子糖!还欺负孩子!我跟你拼了!” 张彩凤见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卢锦东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一股常年与野兽搏杀积累下的凶悍气息瞬间爆发出来:“你再动一下试试?!”
张彩凤被他那狠厉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卢锦东不再看她,弯腰把三丫来娣拉起来,用手掌粗粝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哭啥?爹咋跟你说的?咱不惹事,也不怕事!谁欺负你,你就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他拉着来娣,走到还在干嚎的铁蛋面前,指着他对来娣,也是对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邻居,更是对脸色发白的张彩凤,一字一顿地说:
“看清楚了!以后,他,还有任何人,再敢动你一指头,抢你一块糖,你告诉爹!爹剁了他的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邻居们都被卢锦东这突如其来的狠劲和护犊子惊呆了。这张彩凤在屯里可是有名的难缠,卢老大以前见了都是绕道走,今天这是咋了?吃枪药了?
张彩凤也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卢锦东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张彩凤脸上,冰冷如刀:“张彩凤,你听好了!我家闺女,是我卢锦东的心头肉!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动一指头,谁要是敢欺负她们,就别怪我手里的柴刀不认人!今天这事,看在邻居份上,就算了。再有下次,我掀了你家锅台!不信你试试!”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张彩凤和议论纷纷的邻居,拉着还在抽噎但眼神已经亮起来的三丫来娣,对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孙兰花和其他女儿们说:“回屋。”
他带着妻女,转身进了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将所有的嘈杂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三丫来娣仰着头,看着高大父亲坚毅的侧脸,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第一次觉得,这个以前让她害怕的父亲,身影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安全。
孙兰花看着丈夫,再看看女儿们看向丈夫时那依赖又带着点崇拜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和不安,似乎也随着那扇关上的门,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卢锦东看着围拢过来的妻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都记住了,以后在外面,腰杆子都给我挺直了!咱不欺负人,谁也甭想欺负咱!”
寒风依旧在院外呼啸,但院子里,卢锦东用他的行动,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