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猎结束后的第五天,卢锦东在院子里找到雪晴的时候,她正蹲在鹰架下面给风影检查爪子。风影的脚爪上有几道浅浅的印痕,是秋猎最后一天在地面捕猎时刮到的,不深,但雪晴每天早上都会用温水浸湿的棉布给它清理一遍爪缝里的灰尘和碎屑。风影单脚站在鹰架上,另一只脚被她握在掌心里,安静地让她清理着。
今天去鹰屯。卢锦东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声,把风影送回去。
雪晴的手指停在风影的爪缝之间。棉布还搭在她的指节上,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风影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
送回去?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鹰是借的,不是买的。卢锦东的声音是平的,佟把头把鹰借给你用了一整个秋猎季,现在该还回去了。
雪晴把风影的爪子清理完了,轻轻放回鹰架上,站起来把棉布在水盆里搓了搓拧干搭在晾衣绳上。风影在她站起来的动作中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目光跟随着她的脸转动。
我去收拾一下。她说。
二
去鹰屯的路走了大半日。雪晴走在前面,护臂上站着风影。风影今天的姿态跟平时有些不同,平时它蹲在护臂上会缩着脖子打盹,今天它的脖子伸得比平时直,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像是在辨认方向。它的爪子在她护臂上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即将改变的事情,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卢锦东走在她身后几丈远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某种植物或者地面上的痕迹,然后又跟上。
风影在下午抵达鹰屯时,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上,用一种特别的姿态等待着。
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中呈现出灰褐色的骨架。树梢上的鹰幡还在飘着,布条的边缘被风撕得更碎了,在午后的风中发出细碎的哗啦声。风影从护臂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那根最高的枝杈上,站在鹰幡下方。
雪晴站在老榆树下仰头看着它。风影蹲在枝头,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朝村子里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佟把头的院门开着。他坐在院子里那把已经用了几十年的松木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茶和一碟花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肩膀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看到院门口走进来的人影,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回来了?佟把头说。他的目光越过雪晴落在她身后的卢锦东身上,然后又收回到风影身上。
风影从老榆树上飞下来,落在佟把头面前那张木桌上。它收起翅膀蹲在桌面,偏头看着佟把头,跟佟把头的目光对视了几息,然后把喙伸向那碟花生,啄了一粒,嚼了。佟把头伸手摸了摸风影的胸脯,风影在他掌心里没有躲。
瘦了点,佟把头说,但精神在。
秋猎用狠了。卢锦东在桌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每天放出去好几趟。
鹰就是拿来用的。佟把头收回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雪晴说,你过来坐。
雪晴在桌边坐下,在父亲对面、佟把头斜对面的位置。风影啄完了那粒花生,正在用喙理胸前的羽毛。
你这鹰训得不错。佟把头说,我看了它在村子上面飞的那一圈——收翅的时候角度对了,落点也有准头。这是跟你在山上练出来的。
雪晴点了点头。
佟把头把茶碗放下,看着风影蹲在桌面上的姿态,安静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开口:它明年秋天,还在你那儿。
雪晴抬起了头。
我这儿鹰多,不差这一只。佟把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没有点。这只鹰在你那儿待了一季,认的是你。放到我这儿来,它蹲在架上等的是明年秋天你再来接它。
风影理完了毛,蹲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方向的土路上。
雪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翅膀尖。风影没有回头,但它的翅膀微微松了一下又收拢了。
明年秋天,雪晴说,我再来。
三
傍晚,佟把头留了饭。炕桌上摆着一盘鹰肉干——去年秋天那只老猎鹰留下的,跟雪晴第一次来时吃的是同一批。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碗白菜炖粉条,和几个杂面馒头。佟把头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卢锦东,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你这趟秋猎,打了多少?佟把头问。
野猪七头,马鹿五头,狍子七只,兔子十几只。
佟把头夹了一根鹰肉干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喝了一口酒。药谷那个地方,你进去了?
进去了。采了灵芝和党参,还有一株六品叶参。
佟把头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六品叶?
六品叶。
佟把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卢锦东:你去之前怎么找到的?
老陈头说的。他年轻时候跟一个参帮进去过,后来参帮散了,再没人去了。我找到那个谷的时候,里面的标记桩还在。
佟把头端起卢锦东面前的酒碗给自己添了半碗,又把碗推回他面前。你们卢家,跟山打交道打得深。
祖上传下来的。卢锦东说。
佟把头把筷子放下了。他靠着炕桌边沿坐着,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光,说了一句话:那株参不要卖。留着,给后人看。他没有等卢锦东回答,就重新拿起了筷子。
四
夜深了。雪晴坐在佟把头院子里那把松木椅子上,仰头看着老榆树的方向。风影蹲在树梢上,一个深褐色的、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条淡银色的边。院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
风影在树梢上换了一只脚站立。它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晃动。雪晴在椅子上坐着,看着那个树梢上的轮廓,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姿态。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院子角落晾着的一块油布吹得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院门被推开了。卢锦东走出来,在雪晴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递给她一件叠好的外套,说:穿上,夜里凉了。
雪晴接过外套披上,衣领带着樟木和旧布料的气味,她拉了拉领口,把下巴缩进去。
她说,风影明年真还认得我吗?
认。鹰的眼睛比人记性好。你站在它面前,它看的是你的骨架和你的走路姿势。过一年它再看到你,认得的。
雪晴抬头看着树梢上那个轮廓。月光在它的羽毛边缘勾勒出一道浅银色的光线。她靠着椅背,外套领口贴着下巴,夜风在院子里环绕着穿行,经过老榆树时把那些残存的枯叶吹落了几片,叶片在半空中旋转着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雪晴听着那些声响,目光落在树梢那个轮廓上,没有再说话。
风影在树上缩了缩脖子,把喙埋进了翅膀下面的羽毛里。几片枯叶从它站立的枝杈边缘落下,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贴在了院墙根下潮湿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