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冬过后第三天,卢锦东在院子里往背篓里装东西。铁锹、镐头、一把柴刀、一捆麻绳、两天的干粮和水。雪晴站在旁边看着他装,又问了一句:爹,我也去?
去。今天先挖窑,明天开始烧。
大赵和二猛已经等在院门口了。大赵扛着一把长柄的镐头,二猛背着一个绑了铁皮水壶的布兜。三人会合之后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山里走去。雪晴走在队伍最后面,背上背着那只装了干粮的小背篓。
烧炭的地方选在北坡山腰的一片青冈林里。青冈木质地坚硬密实,烧出来的炭耐烧、火旺、无烟,比松木炭和杂木炭都要好。卢锦东在一片缓坡上停住脚步,把背篓卸下来,用脚踩了踩地面的土质。就这儿了。土厚,背风,离水源近。
他开始挖窑。窑是土窑,先挖一个圆坑,深约一臂,直径大约一丈,坑底要挖平,边缘用镐头修整成缓坡形。大赵在坑口南面挖了一条细窄的通风道,二猛去附近搬石块准备封窑口。雪晴蹲在坑边帮着把挖出来的碎土往外铲,土块干燥松散,刨起来不比挖地基费力多少。
坑挖了一整个上午。太阳移到头顶的时候,圆坑已经成型了,坑底平整坚实,边缘的坡度均匀。卢锦东蹲在坑里检查了一遍坑壁的密实度,用镐头的背面拍了拍,土壁发出沉闷的声,没有裂纹。
下午砍青冈木。他从坑里爬出来,在坑沿坐下来喝了口水,背靠着坑壁晒太阳。
二
青冈木不是随处都有的。这片山坡上成片的青冈林需要沿着山路再往上走一里地才有,树干笔直,树皮深褐色,木质坚硬。卢锦东在林子里挑那些比胳膊粗一些的树干,用手敲了敲树皮听声音——声音清亮的就是好料,声音沉闷的说明树心已经空了。
大赵和二猛各自用柴刀在选中的树干根部砍了一道口子,然后两人合作顺着缺口的方向把树干放倒。一棵接一棵地放倒,每砍倒一根,他们就拖到林间空地上堆成一堆。
雪晴蹲在林子边缘把砍下来的细枝和侧杈从树干上清理掉,用柴刀一截截地砍成合适的长短,码在旁边。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逐渐变得顺畅,每一刀砍下去都能准确地切在枝杈的节疤处,省力又利落。
这些枝子也能烧炭?雪晴拎起一根被砍下来的细枝问了一句。
能。但主干出的炭更好,枝条出的炭烧得快,耐不住。卢锦东把一根粗树干拖过来码在木堆上,枝条留着做引火用,不白费。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间空地上的木柴堆了半人高。青冈木灰白色的断面在斜阳中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离,是从根部到树冠等距截断的,保证了窑内受热均匀。
够了。卢锦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碎树皮,明天进窑。
三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扛着木柴沿着山路回到了土窑的位置。卢锦东先下到坑底,把青冈木段在坑底一根根竖着码放。他码得很仔细,木段之间留了均匀的缝隙,最粗的放在中间,细一些的排在边缘,整坑木料码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码到坑沿齐平的时候,卢锦东从坑里爬上来,在木料最顶部压了几根横木。
封窑。他说。
大赵和二猛把事先准备好的石块和泥块搬过来,沿着坑口边缘一圈一圈地码上去。坑口在码到第四层的时候开始收窄,最后只剩下顶部一个海碗口大小的气孔。卢锦东蹲在窑口旁边,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从溪床峡谷找回来的那两块——敲了几下,火星溅落在准备好的干苔藓上,苔藓冒出了烟,他俯身吹了两下,火苗燃起来了。他把火苗引到窑口底部的通风道口,让火顺着通风道慢慢钻进坑底。
这个火要烧三天三夜。卢锦东蹲在窑口前方,把通风道口调整了一下角度,不能熄不能断。人得守着,轮流看火。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通风道口里的火苗在持续地燃烧着。窑口顶部的气孔中冒出一缕灰色的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被风扯散了。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热,青冈木在窑里被点燃了,那股热量正在慢慢地从土层深处向上传递着。
四
夜里轮到她守窑的时候,她裹着一件厚棉袄蹲在窑口的背风面,面前是通风道口里持续燃烧的火苗。大赵和二猛靠在旁边的柴堆上裹着棉被睡了,卢锦东在火堆另一侧坐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杯壁在夜色中透着红色的余光。
窑里持续燃烧着,窑口顶部的气孔中冒出的烟在夜空中像一条细细的灰色带子,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她伸手靠近通风道口,手掌与火焰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感受着那股持续的热辐射从下方渗上来,在冷空气中扩散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温热。她把袖口拉紧了一些,靠着坑壁坐着,目光落在通风道口中跳动的火苗上。
闷窑。卢锦东在过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他把气孔用一块湿泥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又用湿泥把通风道口堵上了,在窑口周围撒了一层细土压实了。整个窑的进气和出气口都被封死了,窑里的火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会慢慢熄灭,但高温会持续数日。
窑要闷三天。卢锦东拍了拍手上的湿泥,三天后开窑取炭。
雪晴站起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看着被湿泥封住的窑口顶部的气孔——湿润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光,表面的湿气正在缓缓蒸发,在空气中凝成细碎的水雾。
五
三天之后,卢锦东带着雪晴再次上了山。大赵和二猛也来了。四个人围着土窑蹲下来。窑口的湿泥已经干裂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纹,边缘的泥土因为反复的干湿交替而变成了浅灰色。卢锦东用镐头敲开窑口的封泥,一股干热的、带着木材焦香的气流从窑内涌出来,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窑里的木料已经全部炭化了。原本粗壮的青冈木段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炭棒,形状保持完整但体积缩小了将近一半,表面呈均匀的深黑色,在阳光透入窑口的时候反射出暗淡的光泽。卢锦东弯腰从窑里取出一根炭棒,用手掰了一下——炭棒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断口呈放射状纹理,在光线下带着一种像金属一样的细密光泽。
好炭。卢锦东把断开的炭棒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递给雪晴。她接过来捏在手里,比想象的轻,表面光滑紧致,手感介于木头和石头之间。她轻轻敲了敲炭棒的侧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开窑取炭。卢锦东蹲在窑口边缘,开始把炭棒一根根从窑里取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码好。每一根都整齐地排列着,从深黑色到断裂处的浅灰色光泽之间,青冈木原有的木纹在炭化的过程中被保留了下来。
雪晴蹲在窑口另一侧帮着取炭。炭棒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握在掌心里暖融融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纵向纹理沿着炭棒的表面延伸。她把取出来的炭棒在空地上按长短分类码好,大赵和二猛负责把炭棒捆扎成捆,用草绳在两端各绕两圈扎紧了。
窑里的炭取了大半个时辰。空地上的炭捆码了两排,一排四捆,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矩形。每根炭棒都保持着青冈木原有致密均匀的纹理,在深秋偏西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够了。卢锦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酸了的腰,看着空地上码好的炭捆。雪晴在旁边蹲着把地上散落的炭碎屑拢成一小堆。她用指腹碾了一粒炭碎,黑色的粉末在她指间留下了细小的痕迹。
下山。卢锦东弯腰拎起两捆炭,把草绳搭在肩上。雪晴也拎起了一捆,比她想象的沉一些,压得她肩膀微微倾斜了一下,站稳之后调整了重心,跟在大赵和二猛身后朝山下走去。山路两旁的柞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上方交错着,脚下的落叶被踩碎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她走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捆炭隔着棉袄抵在背上的硬度,那种硬跟木头不一样——它是经过火和闷和时间的沉淀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