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铺在江面上,把水染成一整片红。
风比先前凉了些,扫过南北两岸,白天的闹腾劲儿散干净了,只剩江面上几片零星的影子还在漂。整整一天的北渡,几十万江南百姓过了江,到这时候,沿江七县再没见着逃难的人了。
江南那头,原野上安安静静的,连狗叫都听不见,秋风卷着荒滩上的枯草,一浪一浪地翻。
北岸滩涂上,几万归民站着,谁也没走。
刚才那对母子是今天最后一批过江的。妇人换了厚棉衣,怀里的娃娃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早没了渡江时那层青白。她跪在新翻的土上,冲着石矶高台一个接一个磕头,额头沾了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俩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几万人看着她,也没人吭声,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去。
这一天下来,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赵宋养了百万兵、修了千里江防,护的是朝堂上那帮人的好日子,防的是自家百姓活命的路。北边呢,没苛捐杂税,没官兵屠民,连畜生都知道护人,主君拿谁都当人看。谁正谁歪,还用说?
石矶高台上,武松站着,手背在身后。最后一叶筏子靠岸的时候,他眼底那点沉静,跟暮色化到一块儿去了。
狼首领慢悠悠走过来,白毛上沾着晚霞,大脑袋往武松袖子上蹭了蹭。守了一整天江岸,这头当年在北疆杀出来的狼王,这会儿一点凶气都没有,眼睛里就剩平和。它知道主人想什么——打天下从来不是目的,让人活下来才是。
鲁智深站旁边,看着南岸空荡荡的渡口,长长吐了口气,嗓门压得低低的:“俺从落草到如今,改朝换代见多了。原以为天下就是铁骑硬打、刀子说话,今儿才算明白了——最稳的江山,不是打下来的,是守出来、养出来的。”
他拿禅杖往南岸指了指:“赵家守了百年长江,关隘修了一座又一座,民脂民膏掏空了养几十万兵。结果呢?守出一座空城、一副空壳子。主公没渡江、没砍一个脑袋,就凭几年仁政、一腔民心,江南半壁人心自个儿走过来了。”
完颜娄室捧着连夜汇总的民情册子走过来,脚步轻,脸色却沉得很:“主公,全境核查完了。平江、湖州、常州、嘉兴七县,彻底空了。乡里没种地的,县城没当差的,江边没活人。能跑的全跑过来了,留在那边的,一个不剩。”
他翻了一页:“沿江十二卫守军,跑了八成往上。剩下没跑的,关门闭寨,叫都叫不出来,彻底不干活了。当兵的亲眼看见灵兽护民、北岸安民,又亲眼看见朝廷射杀流民,心早凉透了,谁还替赵家卖命?”
“千机阁临安急报,赵构知道沿江州县全空、守军溃散,当场傻了,躲进后宫不出来。秦桧那帮人干瞪眼,不敢劝皇上改章程,不敢领兵出来打,就上了一道奏折,说调临安禁军守都城。”
武松抬起眼,往江南沉沉暮色里看,风把衣袍掀起来,声音不高,十里江岸都听得清:“山川天险,挡得住外敌,挡不住百姓往哪儿走。”
“赵构君臣错了一辈子,到死也弄不明白江山是什么。他们把百姓当牲口、当私产、当维稳的筹码,榨干了供自己挥霍,封住生路保自己偏安。可他们不知道,百姓是筋骨,是根基。筋骨散了,根基空了,再大的版图也就是张皮,风一吹就烂。”
百年偏安,几代苟且,到封江屠民、逼民叛逃这一步,赵宋的气数算是走到头了。
江面上,忙了一整天的万兽没全歇着,各干各的活儿,安安静静守着这片江天。
水底下,铁背和铁盾慢悠悠巡着,庞大的身子隐在暮色水波里,不急着赶路了,就守着航道,清理残余的暗流浅滩,把南北通途护得严严实实。当年吃人的江河凶物,这会儿倒成了江上最稳的屏障。
天上金雕编队收了俯冲的架势,分层悬在江面上空,墨金翅膀摊开,俯瞰死气沉沉的江南,锐利的眼睛扫过关卡堡垒,盯着南宋残兵,不叫他们再祸害人。晚风梳过羽毛,几声雕鸣零零散散落下来,倒像给落幕的旧朝敲了记丧钟。
滩涂四周,几十支寒狼小队溜达着。白毛在安置区里穿来穿去,有的趴在棚屋旁边打盹,不吵不闹,就守着。小狼崽子三五成群,拱到睡着的娃娃身边,毛茸茸的一团贴着孩子,把夜里的寒气挡在外头。人跟畜生挨在一块儿,看着心里暖和。
地底下,穿山甲停了挖洞的活儿,趴在南北江滩的土里歇着。一天一夜没停,疏通暗渠、夯实滩涂、打通生路,力气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静静缓着,顺带把整片江岸的地基稳住。
四层兽防,白天黑夜轮着转,拿身子骨镇着这片新生的地界。
北岸安置区里,炊烟一股一股升起来,把傍晚的凉气赶散了。
新来的江南百姓算是彻底安顿下来了。棚屋一排一排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热饭热菜分到各家各户,小孩追着跑,老人坐着唠嗑,妇女收拾屋子。没兵荒马乱,没饥寒交迫,乱世里能有这么一块安稳地方,不容易。
好几个江南老汉坐在棚屋门口,看看眼前的光景,再想想前半辈子过的日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淌。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粮,遇灾没人管,遇难没人帮,逃难挨官兵的箭,求生被朝廷堵死。跑到北边才晓得,太平日子不是书里瞎编的——没苛税、没杀戮、没流离,当官的和老百姓一条心,人跟畜生能处到一块儿,年年月月都踏实。
“传令下去。”武松望着江岸万家灯火,声音温和,话里没半点含糊,“今夜全境休整,安置区通宵值守,医者巡夜问诊,粮米灯火足额供给,让所有归民安稳过夜。”
“明日一早,分派官吏下乡接手江南空城州县。不驻军、不追责,进城先安民,再开荒,后修治。拿北方的新政,把江南的烂摊子收拾起来。”
完颜娄室一拱手,声音响亮:“末将遵令!”
晚风扫过千里江天。
狼首领迎着风,昂头叫了一声,声音悠长,穿过夜色,南北山河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