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王三强家那两间西屋,虽然被他用泥巴仔细地糊过墙缝,加固了栅栏,但房顶上厚厚的茅草,经过一冬的风吹雪压,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尤其到了晚上,躺在热炕上,能清晰地听到屋顶茅草被风刮得“呼啦啦”响,偶尔还有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
这天晚上,王三强又被几滴冰凉的雪水砸醒。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睡在身边的覃晓敏和孩子们。覃晓敏似乎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把怀里的八丫搂得更紧了些。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虽然炕烧得热乎,但破旧的棉被显然难以完全抵御这腊月寒夜的侵蚀。
王三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了枪,打了那么多猎物,攒了钱,却让妻女还住在这漏风的破房子里挨冻。他暗暗下定决心,新房可以等开春再建,但这房顶,必须马上修缮!至少得让这个冬天过得暖和点、踏实点。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这个想法跟覃晓敏说了。
“他爹,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弄好草料去?再说,天寒地冻的,咋上房干活?”覃晓敏有些担忧。东北的冬天,房顶上的活儿是最难干的,弄不好容易摔着,而且合适的苫房草也不好找。
“俺去后山甸子看看,那边有片塔头甸子,长着不少小叶樟(一种韧性好的茅草),冬天枯了正好能用。再弄点桦树皮垫底,挡风又防雪。”王三强心里早有盘算,“天冷不怕,俺小心点就是。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娘几个冻着。”
覃晓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那……那你可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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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房顶需要材料,也需要钱买些必要的工具和辅料。王三强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山林。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值钱的,能快速变现的。而开春前最值钱的猎获,莫过于带茸的鹿了。马鹿的草角(鹿茸)在冬季虽然停止生长,但如果是刚刚骨化、还带着茸皮的“初角茸”或者“再生茸”,价值依然不菲。
他背上心爱的五六半,带足子弹,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钢丝套和柴刀,准备进山。临出门前,王诗玥追出来,把一副崭新的棉手焖子塞到他手里:“爹,戴上这个,娘新絮的棉花。”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大女儿的头:“在家照顾好娘和妹妹。”
他这次选择了一条之前很少涉足的路线,通往一片更为原始的红松-阔叶混交林。那里地势更高,环境更复杂,但据说有马鹿群活动。
山林里的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根。王三强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探路,走得很慢,但目光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拥有了猎枪后,他的狩猎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不再仅仅依赖于陷阱和近距离的弹弓,而是更注重远距离的观察和精准射击。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狼,耐心地搜寻着猎物的蛛丝马迹。
走了大半天,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巨大的偶蹄类动物足迹,比狍子脚印大得多,步幅也更大。
“是马鹿!”王三强精神一振,立刻蹲下身仔细研究。足迹很新鲜,带着一点点浮雪,说明鹿群刚过去不久。他顺着足迹追踪,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树枝折断声和动物咀嚼的声音。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借助一棵粗大的红松隐藏身形,缓缓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五六头马鹿正在低头觅食。为首的那头公鹿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快到王三强的胸口,头上顶着一对硕大的角叉,虽然已经骨化,但角基部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脱落的茸皮,在灰白色的骨角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一头刚刚结束茸期不久的公鹿,它的角依然很有价值!
王三强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缓缓举起五六半,透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那头公鹿的肩胛部位。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对于滑膛枪来说有一定挑战性,但他对自己的枪法和这杆枪的性能有信心。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侧后方响起:
“小子,枪口抬高一寸,打脖颈子。这玩意儿皮厚,打身子一枪撂不倒,惊了群就白瞎了。”
王三强浑身一僵,枪口下意识地微微抬高,手指却停在了扳机上。他缓缓转过头,只见老猎人孙炮头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一棵树后,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孙炮头肩上扛着他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警告,多了几分……像是考较,又像是点拨的意味。
王三强瞬间明白了。孙炮头早就发现了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刚才的出声指点,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猎人之间的交流,或者说,是一种认可后的提点。
他没有犹豫,依言微微调整枪口,重新瞄准了公鹿脖颈与头颅连接处的致命区域。那里血管和神经密集,一旦命中,能最大程度确保一击毙命,减少猎物的痛苦,也避免惊散鹿群。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目标区域。那头雄壮的公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嘶鸣,便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长舒一口气,放下枪,转身对孙炮头真诚地说道:“谢谢孙大爷指点。”
孙炮头踱步走过来,看了看倒地的公鹿,又看了看王三强手中的五六半,微微颔首:“枪是好枪,手也够稳。就是这狩猎的路子,还得再琢磨琢磨。”
他蹲下身,指着公鹿的角说:“猎鹿,不光是图它身上这点肉。这角,这茸,才是宝贝。啥时候取,咋取,都有讲究。一枪打烂了,就不值钱了。”
王三强虚心受教:“俺记住了,孙大爷。”
孙炮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进山,眼睛放亮些,不光要看猎物,还得看人。这片林子,不光是咱爷俩的。”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三强一眼,便扛着枪,转身消失在林海雪原中,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王三强知道,孙炮头这是真正接纳了他,把他当成了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偶尔提点一下的同行。这份认可,比猎到一头鹿更让他感到欣慰。
他不再耽搁,迅速上前处理猎物。鹿角完整地取了下来,虽然茸皮不多,但骨质坚硬,形态完美,是制作工艺品的上好材料。鹿肉、鹿皮也都小心分割打包。这头公鹿,给他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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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三强扛着沉甸甸的鹿肉和那对珍贵的鹿角回到屯里时,再次引起了围观。当人们得知他不仅打了大鹿,还得到了孙炮头的认可时,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王三强没有理会这些,他先把大部分鹿肉分给了二哥家和几位相熟的屯邻,然后带着鹿角和一部分鹿肉,直接去了公社。
那对品相极佳的鹿角果然卖了个好价钱,加上鹿肉和皮子的收入,他手里又多了八十多块钱。他用这笔钱,在供销社买了几大捆崭新的苫房草、几卷厚实的防雨油毡,还有足够的麻绳和铁钉。
回到屯子,他立刻开始张罗修缮房顶。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他请了二哥王二民,又喊了屯里几个关系不错、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来帮忙。
腊月天修房顶,确实是件苦差事。房檐上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房顶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王三强和帮忙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爬上房顶,先用木锨和耙子清理掉积雪和腐烂的旧茅草。
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袖口里钻,手一会儿就冻僵了。王三强让覃晓敏在下面烧了热姜汤,时不时让大伙儿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再干。
新的苫房草被一捆捆递上房顶,王三强和二哥负责主要的铺设工作。他们先把买来的油毡铺在房椽上,用木板压好钉牢,起到隔潮防雪的作用。然后再将金黄柔软的新茅草,一层层、一排排地仔细铺设上去,用麻绳交叉捆扎固定,最后在脊梁处用泥巴混合茅草封好。
几个大点的女儿也没闲着,王诗玥带着妹妹们在下面递草料,送工具,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得格外起劲。她们知道,爹这是在给她们修一个暖和的家。
覃晓敏看着房顶上忙碌的丈夫,看着他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颊和冻得通红的双手,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把姜汤烧得滚烫,把玉米饼子在灶坑边烤得焦香,尽力做好后勤。
忙活了整整两天,房顶终于修缮完毕。金黄色的新茅草覆盖在屋顶上,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和醒目。厚厚的草层,加上下面的油毡,足以抵御最凛冽的寒风和最厚重的积雪。
晚上,一家人躺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果然感觉不一样了。风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柔和,再也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和漏下的雪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弥漫着新茅草特有的干爽香气。
“爹,咱家屋顶真好看!像戴了个新帽子!”王兰心(三丫)看着糊了新窗户纸的窗棂,高兴地说。
其他女儿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屋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再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面带微笑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她悄悄伸出手,在炕席底下,握住了王三强粗糙的大手。
王三强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覃晓敏却毫无睡意,她往王三强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在他耳边低语:
“他爹……”
“等开春,咱家盖上新房……”
“俺……俺还想再给你生个儿子……”
黑暗中,王三强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话语里的期待。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搂得更紧。虽然他知道未来的政策可能不允许,但此刻,他不想打破妻子的希望和这份浓浓的温情。
“嗯……”他低声回应,用一个温柔的吻,封住了她后面的话语。
新修的屋顶,挡住了外界的风寒;而彼此相拥的体温和交融的心意,则温暖了这漫长冬夜里的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