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恩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太阳晒到他了,是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像一根金色的针,扎在他眼皮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门板和椅子之间的窄缝里,膝盖顶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墙,整个人像一个被塞进缝隙里的楔子。
蒋纯芳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看着他。
“你一夜没翻身?”她问。
“翻不了。”李恩说,揉了揉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拧干抹布。“这地方翻身就撞墙。”
“那你为什么不去床上睡?我不介意——”
“我介意。”李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是你睡床上,我睡门口,如果有人半夜撬门,先踩到我。踩到我我就醒了,就能挡一下。”
蒋纯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恩拿起上古御女心法这本书,说道,“书你拿着,我看来就是个乞丐,只怕不是这本书的有缘人,到时候,遇到更优秀的人,给人家。”
她抬起头,没有接那本《上古御女心法》。而是推回到李恩面前。
“给你的。”
李恩没接。“什么意思?”
“书是你的了。”蒋纯芳说,声音很平静,“齐兵让我找一个人,我找到了。你拿着,好好保管。以后都是你的。”
李恩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蒋纯芳的脸。
她的表情不像在试探,也不像在客气。
她真的要把书给他。
“你不怕我拿了书把你扔了?”李恩问。
“你不会。”蒋纯芳说,“你要扔,贵民村就扔了。”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书。他把书放回怀里,贴着胸口,跟那锭还没捂热的银子挨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蒋纯芳说,“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分开走吧。”
李恩的手停在自己胸口上,“分开走?为何?”
“他们都在找我。”蒋纯芳说,“齐兵的五夫人,带着上古御女心法跑了。所有追兵的目标都是我,不是你。如果我一个人走,我往东,你往西,或者你留在城里,追兵只会跟着我。你就安全了,可以一心修炼。”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不看李恩。
“你等心法练成了,想做什么都行。不用带着我这个累赘。”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隔壁那只猫又跳到屋顶上了,踩得瓦片哗啦响。
“不行,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恩人,给我心法,我不能抛下你。”李恩说。
蒋纯芳转回头看他。
“你跑出去,万一被人抓了,他们会杀人。”李恩说,“杀你以后,然后搜你身上有没有书。搜不到,他们就知道书在我这儿。到时候还是一样找我。”
“可是——”
“不如这样。”李恩打断她,“不动。不动反而没事。”
“不动?”
“你躲在这个客栈里。我上午出去乞讨,下午回来修炼。这个地方,宗门的人不会来闹事。只要咱们不露富,不惹眼,没人会注意到两个住在最便宜客栈里的穷光蛋。”
蒋纯芳眨了眨眼。“你要我……一直住在这里?”
“先住一段。”李恩说,“等到我能用心法对付追兵的那天,咱们再走。”
“那天要多久?”
“不知道。”李恩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继续跑,跑不了多久。昨天咱们跑了一天一夜,马都快累死了,人也快死了。再跑一次,咱们死得更快。”
蒋纯芳不说话了,她确实只剩半条命。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子上的一根线头。
那根线头已经脱了线,她一绞,裙子边上又开了一小截。
“在一起,我会让你变成靶子。”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会很辛苦。”
李恩走到桌前,把昨天剩下的包子拿起来,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她。
“先活下来。”他说,“以后再说其他的。”
蒋纯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凉了,皮硬了,馅也凝了,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
“好。”她说。
上午。捻金城十字街口。
李恩今天换了个地方。昨天蹲在包子摊旁边,今天蹲在一家布庄门口。
布庄的生意好,进出的全是女人——年轻的,年长的,穿绸的,穿布的,什么样的都有。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搽着粉,嘴唇上涂着胭脂,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桂花油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乞丐,皱了皱眉,但没赶他。
大概是觉得一个乞丐蹲在门口也不影响生意,说不定还能衬得她家的布更贵。
李恩蹲下来,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心里默念心法。
心法的第一章不像法术,更像是一种心机——你得让自己真的觉得自己很惨,但又不能刻意表现。
书上说,“悲而不求,怜自心生”。你自己真的难过,但你不开口要,别人反而想给。
李恩觉得自己不需要装。
他本来就惨。
三天前他还是合欢宗的杂役,劈柴烧水喂驴。
现在他是整个宗门追杀的对象之一,身上揣着一本能害死人的破书,身边带着一个亡故长老的小老婆,口袋里只有十几个铜板,脚上的伤还没好,膝盖青紫一片,脸上的痂一抠就掉。
他想到了这些,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演戏,是真的酸了。
第一个铜板落下来。
是个小姑娘,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走过李恩面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娘。
她娘点了点头。小姑娘弯腰,把一枚铜板放在李恩面前,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二个铜板。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手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布料。
她看了李恩一眼,脚步慢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蹲下来,放在李恩面前。
银子不大,但确实是银子。
李恩赶紧把银子攥在手心里,塞进袖子里。
他不敢让其他乞丐看见——这条街上有七八个乞丐,都蹲在不同的铺子门口,眼睛都尖着呢。
谁讨到了好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那个穿绸缎的女人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是心疼。
李恩知道,这不是他的本事,是心法的原因。
他继续蹲着,继续在心里默念心法。
一上午下来,他把铜板数了三遍。
一共一百三十七个铜板,外加那锭碎银子。
银子换成铜板,至少能换两百多个。也就是说,他一上午讨到了差不多三百多个铜板。
旁边那几个乞丐,最多的也就讨了十几个。
李恩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把铜板收好,走之前,看见不远处蹲着的一个老乞丐——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胡子打结,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
李恩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老乞丐的碗里。
老乞丐抬起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感激——他讨了一辈子,只有从别人碗里抢铜板的,没见过乞丐给乞丐铜板的。
“你……”老乞丐张了张嘴。
“今天运气好。”李恩说,“分你一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老乞丐端着碗,看着那十个铜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李恩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蒋纯芳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
她换了衣服。
不是新衣服,是老板娘孙蔷借给她的。
一件灰色的粗布裙子,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穿在她身上有点小,但比那件脏兮兮的白裙子好多了。
那件白裙子被她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大概是打算自己洗。
“你回来了。”蒋纯芳看见他,脸上有一个很小的笑,小到不仔细看看不见。
“回来了。”李恩蹲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哗啦啦撒在地上,然后又掏出那锭碎银子。
蒋纯芳看着那锭银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一上午?”
“一上午。”
“这么多?”
“一个女人给的。穿绸子的,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太太。”
蒋纯芳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得有二两。”
“够咱们住半个月了。”李恩说。
“你不是说,心法只能让人给你一点小钱吗?施舍几个铜板那种?”蒋纯芳的眉头皱起来,“这锭银子……。”
李恩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家境确实好。对她来说,这就是小钱吧。心法只是让她更愿意帮我,不是让她变出钱来。”
蒋纯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还好。我怕你用力过猛,伤了身体。齐兵就是——”
“我知道。”李恩打断她,“损元阳嘛。我感觉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把铜板和银子收好,站起来。“下午我修炼。你在房间里待着,别出去。饿了就吃包子,还有几个。”
“李恩。”蒋纯芳叫住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没把我扔下。”
李恩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灰色的粗布裙子不合身,但反而让她看起来不像什么五夫人了,像一个普通的、活着的、还会害羞的年轻女人。
“少说这种话。”李恩说,“如果是有缘人,那我们就是互相成全吧。别这么说了。”
他转身上楼。身后,蒋纯芳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件叠好的白裙子里。
不知道是笑还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