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乐天的手下在捻金城翻了三天。
很慢、很仔细、不漏过一个角落。
北城悦来客栈,孙蔷被问了三遍话。
南城的一个破庙,乞丐被赶起来,洗干净了脸,一个个比对。
东城的树林。
西城的河滩。
但凡人能去的地方,都查过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白虎城:“不在捻金城。”
闵乐天坐在蒋家的大堂里,喝着新沏的茶,听完回报,把茶杯放下。
“往南边找。”他说,“过了河,她一个女人,跑不远。”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齐兵啊齐兵,”他自言自语,“你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陆王府的丧事办了七天。
李恩跪了七天。烧纸,守灵,抬祭品,搬桌椅,倒茶水,什么活都干。
黎婆婆没再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每天吃饭的时候,会多给他两个馒头。
第七天,老夫人出殡。李恩负责抬棺。
不是主杠,是后杠,最轻的那一根。
但八个人抬着棺材从王府走到城外的陆家祖坟,三里地走完,李恩的肩膀肿了,两条胳膊累得直抖,碗都端不住。
蒋纯芳用热毛巾给他敷肩膀,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换了两盆。
“明天就不用跪了。”她说。
“嗯。”
“能好好睡一觉了。”
“嗯。”
“李恩。”
“嗯。”
“你肩膀上的皮磨破了。”
“小事。”
蒋纯芳没说话,把毛巾叠好,放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就那么放在毛巾上面,隔着湿热的布,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
“蒋纯芳。”李恩说。
“嗯。”
“你手放我肩膀上了。”
“我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蒋纯芳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嗯。”
李恩躺下来,面朝墙。蒋纯芳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黎婆婆把他们叫到跟前,每人发了五百个铜板的工钱。
“够你们活一阵子了。”她说,“找个正经活干,别讨钱了。年纪轻轻的,讨不出头。”
李恩接过铜板,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黎婆婆。”
“嗯。”
“谢谢您。”
“谢什么?你干活了,我发钱,公平买卖。”黎婆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本书,你揣在怀里那本。”
李恩的心跳了一下。
“别整天揣着,走路的时候硌得慌。”黎婆婆说,“缝个布包装着。”
她走了。
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书在衣服里面贴着肉,确实有点硌。
他们没回悦来客栈。
李恩和蒋纯芳在南城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屋子,一个月一百二十个铜板,比客栈便宜,还安静。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能生火做饭,里间有一张床。
房东是个哑巴老头,收了钱就不管了,连他们是谁都不问。
蒋纯芳把里间的床让给李恩,自己在灶台旁边打地铺。
李恩不同意。两个人争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各退一步——李恩睡里间,蒋纯芳睡外间,这是为了李恩修炼不被打扰,但里间的门不许关。
“为什么不许关?”李恩问。
“关了门你修炼走火入魔了,我听不见。”蒋纯芳说。
李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争。
搬进去的当天晚上,李恩开始修炼第三篇。
前两篇是心法,是“术”。第三篇不一样。他一翻开,就感觉到了一股气——不是比喻,是真的气,从书页上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臂里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小蛇,在他的筋脉里游走。
书上写着:“御女之术,始于心,成于气。心不动则气不生,气不生则术不灵。”
这是灵力运转的功法。
李恩盘腿坐在里间的床上,把书摊在膝盖上,照着第三篇的口诀运气。气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忽然卡住了。像有一道门关着,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第四次,他刚准备收功,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不是冷,是凉丝丝的,像夏天喝了一口井水。那股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指,手指碰到了书页。
书页开始发烫。
不是烫手的那种程度,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李恩低头一看,那本书正在变小。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不是眼花。书在缩,纸页在收拢,封面在折叠,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速度快极了,从他低头到再看清,前后不到三次呼吸的功夫。
书不见了。
他膝盖上躺着一枚项链吊坠。
小小的,方方的,比他的小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深褐色的,像一块老玉,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吊坠的顶部有一个小孔,像是专门留出来穿绳子的。
李恩拿起吊坠,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他试着把它翻开——翻不开。书页变成了实心的。
但有一种感觉从吊坠里传出来,涌进他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他的脑子里。那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一种“知道”。
他知道了。
上古御女心法,认主了。
认主的条件是:修炼者在开启第三篇之前,仍是处子之身。
这不是书上写的,是吊坠告诉他的。它没有用语言告诉他,而是一种直接的、像把一段记忆塞进他脑子里的方式。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本书不是给好色之徒准备的。那些骗女人的、见一个上一个的,早在第二篇就会骗女人上床,破了处子身,永远也进不了第三篇。
齐兵知道吗?
李恩想了想。齐兵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本来就有夫人,按理说根本不适合练上古御女心法。
难怪他会突然死去!
齐兵还娶了蒋纯芳却没同房就死了,也许不是偶然。
蒋纯芳从外间走进来。
“怎么了?我听见你在喘气。”
李恩把手伸到她面前,张开手掌。
蒋纯芳低头一看,先是不解,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是……那本书?”
“嗯。”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认主了。”李恩说,“第三篇,处子之身才能开第三篇。我开了,它就认了。”
蒋纯芳看着那枚小小的吊坠,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到现在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李恩听懂了。
“是。”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蒋纯芳把目光从吊坠上移开,落在他的耳朵上。
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外间。
“李恩。”她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嗯。”
“那个吊坠,别丢了。”
“不丢。”
“用绳子穿上,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好。”
外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李恩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李恩躺在床上,把那枚吊坠攥在手心里。吊坠是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李恩出去讨钱。
他蹲在北街的布庄门口,老地方。但他没用到第三篇——第三篇是灵力运转的功法,不是用来讨钱的。他用的还是第一篇,悯心。
不一样了。
吊坠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温热的。他的心法一运转,吊坠就跟着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
灵力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脊椎走到后脑勺,那道之前卡住的门开了。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一股细细的灵力从门缝里挤过去,流到他的手臂上,流到他的手指尖。
然后,铜板开始落。
不是一个一个的落,是一片一片的落。
他蹲了不到半个时辰,面前的铜板堆成了小山。路过的女人停下来,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同情——是心疼。
不是那种“可怜你”的心疼,是那种“你受苦了”的心疼,更深,更重,更愿意掏钱。
一个穿绸子的中年妇人走过来,蹲下来,把一锭金子放在他面前。
金子。
李恩看着那锭金子,心跳停了一拍。他在合欢宗劈了三年柴,攒下的全部家当不到五两银子。这一锭金子,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拿着。”妇人说,“买身新衣裳,吃顿好的。”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像是在忍眼泪。
李恩把金子塞进袖子里。
又来了一个穿官服的男人——不对,男人不受心法影响。
这个男人是跟着他夫人来的。
他夫人走到李恩面前,放下三两银子,回头对她丈夫说:“这孩子太可怜了,给他点。”
那男人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李恩面前。
李恩开始数钱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金子一锭,银子加起来十二三两,铜板三百多个。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旁边那几个乞丐看着他,眼神已经不是羡慕了,是敬畏——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面前的钱堆得比所有人都高。
李恩走之前,又给老乞丐留了二十个铜板。
这次老乞丐没接,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是罗汉转世吧?”
李恩没回答。他揣着满兜的钱,快步走回了南城。
蒋纯芳正在外间生火做饭,见他进门,刚要说话,李恩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些东西,让她嘴巴张着就合不上了。
“这是什么?”
“金子。”
“这是金子?”
“嗯。”
“哪来的?”
“一个穿绸子的女人给的。”
蒋纯芳拿起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放在牙上咬了一下。
不是咬金子的真假,是咬自己的手指——疼!
不是做梦。
“你用了多少?”她问。
“一个半时辰。”
“你答应我只用一个时辰的。”
“今天情况特殊。”
“什么情况?”
李恩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吊坠认主之后,心法的效果变强了,强到他蹲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钱就像下雨一样往他面前落。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他在用心法,是心法在自己运转。
“我明天去买灵石。”他说。
“灵石?”
“第三篇的功法可以用灵石代替元阳。消耗灵石,就不伤身体了。这才是这本书厉害的地方。”
蒋纯芳看着他的脸。他的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嘴唇不干裂了,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淡了。
不是吃饱睡好的那种好,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活过来了。
“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要去坊市看看。”
“坊市在哪儿?”
“城里有个地方,专门卖修士用的东西。金银可以换灵石。”
蒋纯芳把那锭金子放回他手心里。“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儿待着——”
“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李恩看着她,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好。”
捻金城的坊市在城东。
不是一条街,是一片空地,四周搭着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摊。
卖丹药的,卖符纸的,卖法器的,卖阵盘的,什么都有。
摊主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但都守一个规矩——不闹事,不强买强卖,不问东西来路。
李恩戴着帽子,蒋纯芳戴着面纱穿着男装,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没人在意。
灵石的价格他问了三家,最后定了:一两银子换一块下品灵石。
他买了一百块。
一百块下品灵石,花了一百两银子。
金子没动,留着应急。他把灵石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回到住处,他把灵石倒在床上,盘腿坐下来,拿起一块灵石,攥在手心里。
吊坠热了。
灵石慢慢变凉,不是温度上的凉,是一种感觉上的凉——像有什么东西从灵石里抽走了,顺着他的手掌流进吊坠,吊坠再把那股力量送进他的身体。
一块灵石,撑了不到两个时辰。
李恩又拿了一块。
第二块,一个半时辰。
第三块,两个时辰。
他摸到规律了——用的次数越多,灵石消耗得越慢。不是因为灵石变多了,是他的经脉在变宽,灵力在变顺,同样的灵石能撑更久。
他坐在灵石堆里,闭上眼睛,第三篇的口诀在脑子里自动浮出来,不用他想,一个个字像水一样流过。
御女之术,始于心,成于气。
心不动则气不生,气不生则术不灵。
阴阳相合,天地同归。
他睁开眼睛。
吊坠挂在胸口,温热的,像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