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云回到黄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个女孩子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沿着石阶往上爬。罡风层的风很大,吹得她们东倒西歪,但没有人说话。
黄云清走在最前面,步子很重,像是在踩什么东西。黄若云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颗上品灵石——李恩给她的那颗。
她没有还给李恩,李恩也没有要。
“若云。”黄云清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你说,老祖会不会……”
“会。”黄若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炼气期小姑娘。“她会杀了我们。”
四个人的脚步都停了。罡风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黄云清的嘴唇在抖,另外两个女孩子已经哭了出来,无声地哭,眼泪被风吹散在罡风里,像碎了的珠子。
“那我们还回去?”黄云清问。
“不回去,能去哪?”黄若云抬起头,看着石阶尽头那扇拱门。
拱门后面是黄家的宫殿,灯火通明,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走吧。早死早超生。先生如愿了,我们死而无憾。”
她第一个迈开了步子。
大殿里,灯火通明。
黄羽菲坐在宝座上,手里还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
她把袍子放在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她没有睡。
一整夜,没合眼。
四个女孩子跪在大殿中央。黄若云跪在最前面,她的膝盖磕在玉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三个跪在她身后,头低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呢?”黄羽菲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嗡嗡地震。
“走了。”黄若云说。
“去哪了?”
“大夏国。回了他的家。”
黄羽菲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敲了一下,没有声音。
不是她不想敲,是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控制自己上。
她怕自己一用力,这扶手就会碎成粉末。
“谁帮他走的?”
“我。”黄若云的头抬起来了。
她看着黄羽菲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释然一样的东西。
“我帮他找的衣服,带的路,启动的传送阵。都是我。她们三个只是跟着,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走了,我可能永远飞升不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可能会杀了你?”
“知道。”黄若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在白色的玉石板上画了一道红印。
“老祖,在您杀我之前,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话?”
黄羽菲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黄若云当她默许了。
“老祖,您活了几万年了。”黄若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您带着黄家从下界搬到这云上世界,一代一代地传承,一代一代地修炼。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们都知道。可是老祖——您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黄羽菲的手停了一下。
“是跟他在一起这一个月吧。”黄若云说,声音轻了,轻得像在跟一个长辈说悄悄话。
“您活了几万年,从来没有跟任何男人在一起过。您是黄家的老祖,是大乘境的强者,是这方天地最厉害的人。可是您也是女人。您也需要有人陪着。”
大殿里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油耗尽的声音,呲的一声,一盏灯灭了,又呲的一声,又一盏灭了。
“我们黄家修仙,修的是什么?”黄若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没有停,
“修的是长生,是力量,是超越凡人。可是老祖,您在大乘境后期困了几百年,几百年啊。
您用尽了办法,丹药、阵法、秘境、生死搏杀,都没有用。
他来了,一个月,您就突破了。他是您的劫,也是您的缘。”
黄羽菲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压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
“您关着他,他只会越来越想跑。您放他走,他心里反而会有您。
他这个人,我在藏经阁跟他聊过几次,他不记仇。
您对他好,他记着。
您关他一个月,他也没恨您,只是他想回去。
他有三个女人在等他,还有一个女人——”黄若云顿了一下,想起了秦丽姬,
“还有一个女人被他救过命,也在等他。他不是不想帮您,他只是不能只帮您一个人。”
黄云清跪在后面,忽然开口了。
“老祖,李恩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她不会杀你们的。你们是黄家的人,他信您。”
黄羽菲的眼睛跳了一下。
大殿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黄羽菲动了,是站在两侧的长老们动了。
林长老第一个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然后是周管事,然后是藏经阁的孙长老,然后是负责丹药的吴长老。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大殿两侧走出来,跪在大殿中央。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不是金丹期,不是元婴期,是——所有人。所有分身境以下的黄家子弟,全部跪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片,从黄若云身后一直排到大殿门口。
黄羽菲看着这一幕,瞳孔慢慢缩紧了。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自己想跪的。
他们的识海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从眉心延伸出去,延伸到万里之外的大夏国,延伸到那个穿着女人衣服从侧门溜走的男人身上。
分身境以下。全部。
元婴期,金丹期,筑基期,炼气期。几千年的修为,几万年的血脉,在这一刻,全部跪在了一个外人的心法之下。
黄羽菲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只是觉得——可笑。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到头来,她的整个家族,除了那几个分身境的长老,全都成了别人的棋子。
“老祖,”林长老抬起头,她的识海里也有那根金线,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地在求情。
“若云还是个孩子。您饶了她这条命吧。”
黄羽菲看着林长老,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抱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从宝座上走下来。
她走过黄若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黄若云一个人能听到,
“我最快乐的时候,是这一个月。”
她走了。走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走过空荡荡的大殿,走过九道门,回到了寝殿。门关上了。
禁制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放在床上——李恩睡过的那个位置,然后坐在床沿上。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白,从白变黑。
然后她开口了。
“来人。”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祖。”
“把我西殿的东西,都搬到李恩住的那间去。”
丫鬟愣了一下。“都搬?”
“都搬。”
丫鬟没有敢再问。
从那天起,黄羽菲住进了李恩住过的那间小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没有温泉,没有玉石板,没有任何她习惯了上万年的东西。
但她住下了。
她坐在李恩坐过的椅子上,看着李恩看过的窗外。
窗外是后花园,黄若云蹲在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逗毛毛虫。黄羽菲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黄羽菲,云上世界最美的家族老祖,她从来以为,自己不会掉入爱河,不会对男人有任何幻想。
而现在,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念那个男人。
而他才离开了不到一天。
捻金城。将军府。
李恩是在傍晚到的。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男装,在山下的小镇买了一身新衣服,换掉了女人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
李恩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前,看着门上的匾额,“姜府”两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照得他的脸暖洋洋的。
李恩敲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门房。
老门房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大了,合不上,手一松,门闩掉在地上,哐啷一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姜美。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梳了个髻,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她刚才在修剪桂花树的枯枝。
手松开剪刀掉在地上,她不管了。她跑到李恩面前,没有哭,没有打,没有骂,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鼻头红了,嘴唇在抖,
“夫君,你回来了。”她说,
“恩,回来了。”
“待多久?”
“不走了。”
姜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她淡蓝色的褙子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花。
蒋纯芳听到声音,从灶台边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
她跑到李恩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锅铲,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不重,像在拍一只苍蝇。
“你瘦了。”蒋纯芳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李明珠走到李恩面前,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腕。
红绳还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白色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旧绳子。
她低下头,把那根红绳解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新的,大红色的,系在他的手腕上。
她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系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别弄丢了。”她说。
李恩看着她,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李明珠没有挣扎,没有哭,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姜美也靠过来,靠在李恩的左肩上,后来,蒋纯芳也靠过来,靠在他的右肩上。
三个女人,一个男人,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
秦丽姬从东厢房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她站在东厢房的门口,看着门口那四个人抱在一起,没有走过去。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李恩抬起头,看到了她。
“丽姬。”他叫她。“过来。”
秦丽姬的身体震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丽姬”。以前他叫她“秦前辈”,后来叫“丽姬”,再后来叫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
但现在他叫她“丽姬”,声音跟以前不一样,比以前轻,比以前暖。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站在三个女人的身后,没有挤进去。
姜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松开李恩,转过头看了秦丽姬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蒋纯芳也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恩伸出手,把秦丽姬也拉进了怀里。她的身体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用力按了按,像在跟她说“别怕”。
他的怀里第一次同时抱着四个女人。姜美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蒋纯芳的眼泪滴在他的衣领上,李明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画着圈,秦丽姬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小猫在打呼噜。
夕阳落下去了。灯笼亮起来了。老门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掉在地上的门闩,不知道该不该装上。
他想了想,把门闩靠在门框上,转过身,走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