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城。
往北走了七天,黑石山脉翻过去,荒古森林穿过去,眼前忽然开朗。
一座大城横亘在平原上,城墙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城墙上种满了桃树和李树,粉的白的花开成一团一团的云,远远看去,整座城像戴了一顶花冠。
城门口有守卫,筑基期。李恩和秦丽姬走进去的时候,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
城里比之前那座城池繁华十倍,街上人来人往,有凡人,有修士,有骑着灵兽的公子哥,有凌空飞过的女修。
街道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李恩在一个卖地图的摊子前停下来,花一块下品灵石买了一张桃李城的地图。
摊主是个金丹期的老头,收了灵石,又多嘴了一句:“城外来的吧?今天运气好,李府千金抛绣球,就在东街的秀楼。去晚了挤不进去。”
“抛绣球?”李恩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
“李家大当家李无病的独女,李追影。那姑娘性子野,不肯让父母定亲,非要学凡人抛绣球选郎君。”
摊主压低声音,“她说了,绣球砸到谁,她就嫁谁。不管修为高低,不管出身贵贱,不管长得丑俊。谁抢到就是谁。”
旁边一个买符纸的女修插嘴道:“拉倒吧。去年她也抛了,绣球被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抢到了,第二天那散修就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李家把人做掉了。”
摊主咳了一声,没再接话。
李恩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
东街离这里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他看了秦丽姬一眼,秦丽姬面无表情,但她把面纱戴上了——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怕被人多看。
“去看看。”李恩说。
“你想接绣球?你接了我回去跟姜美她们怎么交代?”秦丽姬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我想进李家。空间法宝里关着黄羽菲,进不去就救不了人。抛绣球是一个门。”李恩把地图收起来,
“我不接,但可以看看怎么回事。”
秦丽姬没有再说话。她跟在他身后,挽着李恩的手,不过她掐了一下李恩的肉,疼得他想喊救命。
秦丽姬笑了一下,“你要敢接绣球,晚上我不让你上我的床。”
李恩看着秦丽姬,发现她撒娇的本事见长了。
东街。秀楼。
楼不高,三层,飞檐翘角,挂满了红绸和红灯笼。楼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炼气期的散修,有筑基期的普通弟子,有金丹期的世家子弟,甚至有几个元婴期的老怪也混在人群里,眼光闪烁,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李恩挤到前排,秦丽姬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怕被人流冲散。
楼上,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栏杆后面。
李追影穿着一件大红嫁衣,不是凤冠霞帔,是改良过的,窄袖,束腰,裙摆只到脚踝,露出一双红色绣花鞋。头发没有盘起来,披散着,只在鬓角别了一朵红色绢花。
她的脸——绝美,哪怕是美女如云的仙界也是独领风骚的俏女郎。
她不仅五官端正,而且眉眼间还有一股英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站在栏杆后面,俯视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用了灵力,“绣球抛下去,谁接到,谁就是我的郎君。规矩只有一个:不许用灵力抢。谁用灵力,谁出局。”
楼下炸开了锅。有人喊“好”,有人喊“公主看这里”,有人已经开始往前面挤。
李追影把手里的绣球举起来。绣球不大,红绸扎的,缀着金线穗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看了一眼楼下的男人们,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然后把绣球往空中一抛。
红球飞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朝人群落下来。
几十双手同时伸出去,抓,抢,推,挤,骂,打——但是没有一个人用灵力。李家的规矩,没有人敢破。
绣球在人群中弹了几下,从一只手弹到另一只手,从另一个人的头顶弹过去,歪歪斜斜地飞向李恩的方向。
李恩没有伸手。他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绣球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落进他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绣球。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他,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愤怒,有幸灾乐祸。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元婴期老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小子是谁?”
“不认识,面生得很。”
“化神初期?捡了大便宜了。”
“捡了也是白捡。去年那个筑基期的,第二天就没了。”
李恩把绣球从怀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红绸的手感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秀楼上的李追影。
她正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收了一半,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爱意,是好奇。
“你,上来。”李追影用下巴指了指他。
楼下的守卫分开人群,给李恩让出一条路。
秦丽姬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在这儿等我。”李恩低声说。
“她要是嫁你怎么办?”秦丽姬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李恩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不娶。”
秦丽姬的手彻底松开了,“去吧。”
李恩走上秀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他走上去的时候,李追影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像在等一个不太感兴趣的客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恩。”
“哪来的?”
“下界。”
李追影的眼睛亮了一下。“下界?那个灵气稀薄的下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那根红绳。“一个下界的化神初期,跑到上古世界来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找一个人。”
李追影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脂粉,是桃花的味道,淡淡的。
“你接到了我的绣球。”她说,“按照规矩,你就是我的郎君。”
李恩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规矩是,谁接到绣球谁就是你的郎君。但你去年也抛了,接到绣球的那个人,第二天就不见了。你的规矩,你没有守。”
李追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调查过我?”她的声音冷了。
“我进城不到一个时辰。这么大的事,不用调查,街上的人都在说。”
李追影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假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但反而觉得有趣的,
“那个人想娶我,我爹不想我嫁他,就把他做掉了。他不冤。”
“你不讲规矩。”
“我的规矩,我说了算。”李追影把鬓角的绢花正了正,
“但你不一样。你是化神初期,下界来的,没背景,没势力,不是冲着我李家的家产来的。你是来找人的。我帮你找人,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假装是我的未婚夫。一个月。一个月后,我爹给我安排了另一门亲事,我不愿意。你假装一个月,我把那门亲事拖黄了,你去找你的人,两不相欠。”
李恩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爱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困兽一样的挣扎。
她不想嫁一个她不爱的人,她用抛绣球当借口,用接绣球的人当挡箭牌。
去年那个死了,今年她想找一个能活的。
“好。”李恩说,“一个月。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进李家的空间法宝。”
李追影的笑容顿住了,“你要进我家的小世界干么?”
“找人。”
“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小世界里?”
李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答案。
李追影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渗出了一点血。“我可以带你进去。但你得告诉我,你找谁。”
“一个女人。被你们李家抓来的。”
“李无畏抓的?”
“是。”
李追影的脸色变了。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桃李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拍掉。
“你找的那个人,是李无畏的囚徒。李无畏是我叔叔。我爹管着整个李家,但我爹不管李无畏的事。他抓那个女人,是为了渡劫。”
她转过身看着李恩,“你知道李无畏是什么修为吗?飞升境中期。你一个化神初期,去找他救人?”
“知道。”
“你会死的。”
“也许。”
李追影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好奇,不是有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又忍不住佩服的笑。
“你这个人,有意思。”她伸出手,“成交。一个月。我带你进小世界。能不能找到人,看你自己。找到了能不能救出来,也看你自己。我不管。”
李恩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热,像刚在火边烤过。
“成交。”他说。
楼下,秦丽姬站在人群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看着秀楼上那两个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动,没有走,只是把手指攥紧了,攥在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转过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哒,哒,哒,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