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依旧,林涛阵阵。岩台之上,萧易的身影已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胸膛星图灵纹传递的微弱悸动与天眼那本能的警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冷静的涟漪。
“西南方,约三里,气息刻意压抑,移动轨迹呈扇形探查,带有…秩序化的冰冷感,非本土修士惯常风格。”萧易在心中快速分析,【虚空感知】如无形的水波,谨慎地向着那个方向延伸,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扰动与生命波动。
“至少三人,或许有四人,修为…约在纹师中后期,但灵力性质统一,配合默契,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探子或哨兵。”雷老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睿智,“他们停下来了,似乎在布置什么…是便携式的探测法阵节点?好精密的波动,绝非灵纹大陆常见货色。”
巡界司!萧易立刻想到了那些黑衣人和他们冷硬的科技造物。看来,他们的搜索从未停止,且手段越发先进隐蔽。
“雷老,如何应对?”萧易意念询问,身体却已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肌肉微微调整,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速度与力量。但他没有贸动,一年潜修,磨去的不仅是稚嫩,更有冲动。
“敌明我暗,对方有备而来,且手段不明。直接冲突非上策。”雷老沉吟道,“你如今实力,击杀或击溃这几人或有把握,但难免留下痕迹,暴露位置,引来更强者围剿。我们的目的,是获取情报,弄清局势,而非现在就打草惊蛇,陷入重围。”
萧易点头,深以为然。他需要知道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外界对他究竟“关注”到了何种程度。
“你有【掠天风息】隐匿身形,【虚空感知】提前预警,更有谜纹可调和自身气息与环境。悄悄绕开他们,从侧翼脱离这片区域。记住,移动时尽量避免扰动灵气,步伐与风声同步,目光不要长时间凝视一点,防止被感知敏锐者察觉。”雷老详细指导着潜伏技巧,这些都是他多年经验积累的精华。
萧易依言而动。心念微转,背部苍穹羽翼图腾泛起微不可察的暗金流光,周身毛孔似乎有微风渗出,整个人顿时变得异常轻盈,且气息与周遭山林草木的生机、微风流动的韵律隐隐相合。这正是他将【掠天风息】修炼到更高层次后,领悟的“化风”之妙——并非完全消失,而是成为环境自然的一部分。
他如一片被山风卷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台,贴着陡峭的山壁,向着与那队侦察者探查方向垂直的东北方飘去。【虚空感知】始终维持在最大范围,如同无形的触角,提前规避着对方可能布置的探测节点或能量陷阱。
三里距离,对于此刻的萧易而言,不过片刻功夫。他如同真正的幽灵,穿行在密林与山石之间,没有惊动一只飞鸟,没有踩断一根枯枝。途中,他甚至“听”到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部件摩擦与低能量嗡鸣的声音,以及压得极低的、使用某种非大陆通用语的简短交流声,更印证了雷老的判断。
成功脱离那支巡界司侦察小队的扇形搜索区后,萧易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东北方潜行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来到一片相对开阔、有溪流穿过的丘陵地带边缘。这里地势稍平,隐约可见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似有人烟。
“前方应有小型村落或散修临时聚集点。先去那里,换身行头,听听风声。”雷老建议,“你这一身潜行本事虽好,但常年不见人烟的山野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本身就惹眼。扮作路过采药或历练的寻常少年修士,更便于打探消息。”
萧易从善如流。他在溪边稍作停留,就着清澈的溪水洗去脸上尘土,将略显凌乱的长发重新束好。又从贴身的储物器具(一个得自残界、空间极小的次元袋)中取出一套颜色灰扑扑、料子普通的粗布衣衫换上,再将一身气息收敛到纹徒四五重左右的水准——不高不低,正符合一个有点天赋、外出闯荡的寒门少年形象。
准备好后,他沿着溪流,朝着炊烟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步伐间,已带上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好奇与谨慎,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对陌生环境的打量。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一个小型坊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说是坊市,其实就是几十间简陋的木屋、石屋和帐篷,围绕着一小片空地搭建而成,人流稀疏,大多是些风尘仆仆的散修,间或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小宗门弟子。空地边缘立着几块木牌,上面贴了些泛黄的悬赏告示或求购信息。
这里地处偏僻,灵气稀薄,并非什么修炼宝地,却是附近散修交换物资、歇脚打探消息的常见去处。
萧易低着头,混入稀疏的人流中,看似随意地逛着,耳朵却将周围所有的交谈声尽数收纳。
“…听说没?黑风寨那边又出了怪事,好几支采药的队伍莫名其妙失踪了,现场连打斗痕迹都没有…”
“…嗨,管他呢,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倒是‘黑沼林’那边,据说有人发现了几株快要成熟的‘阴魂草’,消息走漏,好几伙人盯着呢,这几天怕是要见血…”
“…呸!血刀门那帮杂碎,又在压价收购‘铁鳞蟒’皮,真当咱们散修好欺负…”
大多是些本地或附近的琐事、利益纠纷。
萧易不动声色,走到一个卖些低劣符箓和草药的摊贩前,花了几块下品灵石,买了张最基础的“驱虫符”和两株常见的“止血藤”,随口问道:“这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想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点的地方?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听说西北边好像不太平?”
那摊贩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憨厚,见萧易年纪小又买了东西,便压低声音道:“小哥是外地来的吧?热闹地方?往东三百里有个‘青岩镇’,算是这附近最大的修士聚集点了,坊市也大些。至于不太平…西北边?你说的是葬龙谷那边吧?”
萧易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适时的好奇:“葬龙谷?听着挺唬人,是出了啥事吗?”
“哎哟,那可是大事!”摊贩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大概是一年多前吧,葬龙谷那边突然霞光万道,地动山摇的,说是有什么上古洞府出世!好家伙,当时流云国、赤焰宗那些大势力都去了不少人!可后来…听说里面凶险得很,死了好多人!再后来,洞府好像自己塌了,还是怎么了,反正没听说谁得了天大好处。倒是那地方,邪门了!”
“怎么个邪门法?”萧易追问。
“那地方现在去不得了!”摊贩摇摇头,“听说被一股神秘势力给暗中封锁了,时不时就有穿着黑衣、气息吓人的家伙在周围转悠,不让人靠近。还有人说,夜里能看到谷里有诡异的蓝光闪烁,跟鬼火似的。前两个月,有几个不信邪的散修组队想去碰碰运气,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尸骨都没找到!现在啊,那边都快成禁地了,没啥事可千万别往那边凑!”
神秘势力封锁?黑衣?蓝光?萧易眼神微凝。这描述,与巡界司的风格和遗迹能量残留颇为吻合。
“除了那些黑衣人,还有别的什么人在打听葬龙谷的事吗?”萧易装作随口一问。
摊贩想了想:“嗯…好像也有。有些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也不像那些黑衣人那么…吓人,但也经常在附近的镇子打听当时的情况,问得还挺细,尤其是什么‘有没有见到特别的人跑出来’、‘有没有什么奇异的光飞走’之类的。哦,对了,大概半年前,还有人偷偷摸摸贴过悬赏,画了个模糊的少年画像,说是找什么走失的家族子弟,酬金还不低,但没两天就被人悄悄撕了,也不知道谁干的。”
家族子弟?萧易心中冷笑,多半是炫纹殿或张家影响下的势力,手段还算谨慎,没有大张旗鼓。
又闲聊几句,萧易谢过摊贩,转身离开,又在坊市里转了一圈,听了些其他散修的交谈,拼凑出更多信息:葬龙谷事件后,西北域确实多了不少陌生且低调的“探子”;约八九个月前,西北域靠近天断山脉的区域,曾有过一次小范围的“星雨”异象,持续时间很短,但被一些夜观天象的散修记录下来;最近两个月,几个通往中央地域的交通要道上,盘查似乎严格了些,尤其对独行的少年修士。
将这些零碎信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萧易走到坊市边缘一处僻静的树荫下,假装休息,实则与雷老交流。
“看来,巡界司对葬龙谷的监控很严密,已将那里列为重点。炫纹殿或张家的人也在暗中活动,但规模不大,更依赖传统情报网。那‘星雨’异象,很可能与你回归时的空间波动有关,或许已被某些有心人(如观星阁)注意到。”雷老分析道,“此地不宜久留,这坊市虽小,难保没有眼线。你既已大致了解情况,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易沉思片刻,目光投向东方:“去青岩镇。那里人流更杂,消息也更灵通。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报,比如那些‘生面孔’具体属于哪些势力,他们的据点在哪里,悬赏的细节,以及…关于‘星雨’更准确的记录地点。或许,还能找到关于观星阁或者父亲当年活动痕迹的线索。”
“嗯,思路清晰。”雷老赞许,“不过,去之前,或许可以先‘清理’一下身后的尾巴。”
萧易眼神一凛。几乎在雷老话音落下的同时,【虚空感知】传来反馈——有两道气息,从他们进入坊市不久后,就若即若离地缀在了后面,此刻正躲在数十丈外一块巨石后,自以为隐秘地窥视着这边。气息强度约纹师初期,灵力性质带着一股子阴狠的锋锐感,与坊市里大部分散修的驳杂灵力不同,更像是…宗门培养的、专门跟踪暗杀的家伙。
“是刚才打听消息时被盯上的?还是我进入坊市时就被人注意到了?”萧易不动声色,继续靠着树干,仿佛在闭目养神。
“未必是针对你个人。”雷老冷静道,“这种鱼龙混杂之地,突然出现一个面生的少年修士,稍微打听敏感话题,被某些专门靠贩卖消息或干脏活的‘地头蛇’盯上,再正常不过。他们可能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油水,或者能不能从你这里套出点关于葬龙谷的‘独家消息’。”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盯上了谁。”萧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拿这些不长眼的家伙,来检验一下一年苦修的实战成果,顺便…获取点“本地”情报,似乎也不错。
他装作毫无所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坊市外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逛逛。
身后那两道气息立刻跟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小路渐行渐偏,很快离开了坊市范围,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荒谷。这里人迹罕至,正是“处理”问题的好地方。
就在萧易经过一处转弯,身形被一块巨石暂时遮挡的瞬间,他足下【掠天风息】骤然发动!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并非向前,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倒折而回,精准地落在了那两名跟踪者侧后方三丈处的一块凹岩阴影中。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目标速度如此诡异,愣了一下,急忙向前张望,却不见了人影。
“人呢?”
“小心!在上面?”两人背靠背,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已各自扣住了淬毒的匕首和一张符箓。
“在你们后面。”
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两人骇然转身,只见那灰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们心中寒气直冒。
“跑!”其中一人反应极快,知道踢到了铁板,毫不犹豫将手中符箓向后一抛——那是一张“烟雾符”,同时身形急退。
另一人也咬牙将匕首掷向萧易面门,同时向侧方翻滚。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萧易眼中,慢得可笑。
左臂微抬,紫电乍现。【惊雷指·星散】!两道比之前凝练数倍的紫色电芒后发先至,精准地穿过烟雾,命中两人后心要穴。电芒入体,并未立刻致命,而是瞬间麻痹了他们的全身经脉与灵力运转。
“扑通!”“扑通!”两人如同抽掉了骨头的蛇,软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
萧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并不嗜杀,但也不会对可能威胁自己的敌人手软。手指连点,封住他们剩余的行动能力和声音,然后开始搜身。
除了些灵石、毒药、普通兵器,两人身上各有一块身份令牌——黑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有编号。令牌内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神魂印记,似乎是用于确认身份和远程通讯。
“血狼帮?”萧易搜了一下记忆,从某个散修闲聊中听过这个名字,是活跃在西北域灰色地带的一个中小型帮会,以心狠手辣、接各种黑活着称。
“看来是本地帮会的人,可能接了某些势力的委托,留意陌生面孔和打听葬龙谷消息的人。”雷老分析道,“用搜魂术,小心点,看看他们知道多少。”
萧易点头,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人眉心。灵魂力量谨慎探入,开始翻阅其最近的记忆碎片。过程粗暴,对被搜魂者伤害极大,但对付这种恶徒,萧易并无心理负担。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那人已目光涣散,口吐白沫。萧易又如法炮制,对另一人搜魂。
综合两人的记忆,得到更多信息:血狼帮确实在约半年前,接到一笔来自“上面”的丰厚酬金,要求帮会留意所有在西北域出现、年龄在十到十五岁之间、独行或可疑的少年修士,尤其关注那些对葬龙谷事件表现出异常兴趣的。委托方很神秘,未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和酬金,但血狼帮主猜测,可能和某个大宗门或大家族有关。最近,帮里还接到另一个任务,调查大约八九个月前“天断山脉附近星雨”的目击者和具体位置,这个任务酬金更高,但要求也更高,血狼帮正在努力。
此外,两人记忆中还有一些关于青岩镇势力分布、血狼帮在镇上几个秘密据点、以及帮会近期活动规律的信息。
“果然,一张网已经撒开,连这种地头蛇都被利用了。”萧易眼神冰冷。他将两人的令牌和值钱物品收起,然后并指如刀,星墟灵力吞吐,在旁边的岩石上刻下一行字:“血狼帮,多行不义。”
随即,他看也不看地上两个废人,身形再次融入风中,朝着青岩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阳光穿过石缝,照在岩石那行凌厉的字迹上,也照在两个瘫软如泥的帮众身上,无声地宣告着:西北域的暗流中,一条不愿再蛰伏的潜龙,已悄然亮出了他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