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废墟比他预想的更加庞大。
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坍塌的墙体与破碎的穹顶。但真正踏入其中,萧易才发现,这座星穹文明的前线据点,大部分结构都埋在地下——或者说,被墟渊之雾侵蚀后,沉入了破碎的星陆内部。
通道蜿蜒曲折,两侧的墙壁由暗银色金属铸就,表面刻满了防御符文。但大多数符文已经黯淡,有的甚至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偶尔有几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明灭不定,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朽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那是墟渊之雾深处特有的“侵蚀场”——星渊老人曾提醒过他,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连灵魂都会被污染。
萧易将星痕披风裹得更紧,暗银色的光膜在体表流动,将那侵蚀之力隔绝在外。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披风的能量在缓慢消耗。他必须在披风彻底失效前,找到辰渊,或者至少找到他留下的更多痕迹。
通道逐渐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战斗的痕迹——深深的爪痕、被能量灼烧后熔化的金属、以及……一些嵌在墙中的、已经石化的星穹战士遗骸。他们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有的举剑格挡,有的掐诀施法,但都在最后一刻被墟渊的力量吞噬,化为冰冷的雕塑。
萧易从一具遗骸旁经过,脚步微微一顿。那具遗骸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边缘光滑如镜——那是被墟渊使徒的“虚空刺”一击毙命的痕迹。星渊老人给他看过类似的图像,那是墟渊使徒最标志性的攻击方式,以纯粹的空间之力凝聚成刺,无视大部分防御。
“这里的战斗,发生在最后一刻。”煌的声音低沉,“星穹战士们没有撤退,他们选择了死守。为了拖延时间,让后方的平民撤离。”
萧易沉默,继续向前。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高约三丈,表面原本应该刻满了符文,但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门缝中,透出一股更加浓郁的墟渊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他血脉微微发热的波动——那是辰渊留下的。
萧易推开门,走进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悬,直径超过五十丈。这里曾经是堡垒的核心指挥室——中央是一个已经碎裂的控制台,周围散落着无数破碎的水晶碎片,那是当年用于投影星图的装置。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数十个凹槽,每个凹槽中都有一具盘坐的、已经石化的星穹战士遗骸。他们的服饰比外面那些更加华美,地位显然更高。
而在大厅最内侧,一面完整的、由暗银色金属铸就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高约丈许、宽约半丈的长方形晶碑。
晶碑表面布满了裂痕,但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光芒。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试图传递信息。
“记忆晶碑。”煌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星穹文明用来记录重要事件的灵器。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块完整的……虽然快碎了。”
萧易走近晶碑,伸手触碰。
指尖与冰冷晶面接触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画面——如同身临其境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这座堡垒的全盛时期。银蓝色的能量光罩笼罩着整个建筑,无数身穿星银战甲的战士在通道中巡逻,中央指挥室的控制台上投射出巨大的立体星图,标注着天墟各处的战况。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面容威严的老者站在控制台前,目光如炬,正在下达命令——那是这座堡垒的指挥官,一位纹王巅峰的强者。
画面一转。
警报声刺耳。星图上,无数红点从虚空深处涌来,如同潮水。墟渊的军队——不是那些被侵蚀的星兽遗骸,而是真正的墟渊使徒,以及他们驱使的、由纯粹墟渊之力凝聚而成的“暗影军团”。
战斗瞬间爆发。
星穹战士们浴血奋战,一道道银蓝色的能量光束从堡垒各处射出,将暗影军团撕碎。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一个又一个战士倒下,防线在收缩。
指挥官站在指挥室中,面色铁青。他看着星图上那不断逼近的红点,沉默了片刻,然后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命令——
“启动‘星陨’协议。全员……准备殉爆。”
画面剧烈震颤。
萧易看到,指挥室中的那些星穹战士,没有一个退缩。他们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将自己的灵力、生命、灵魂,全部注入堡垒的能量核心。银蓝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涌出,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然后——
“轰!”
画面炸裂,白光吞没一切。
萧易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那最后一幕的冲击,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星陨协议……自毁程序。”煌的声音带着复杂,“他们引爆了堡垒的能量核心,与攻入的墟渊使徒同归于尽。这块晶碑,记录了最后一刻。”
萧易看着那些盘坐的遗骸,久久无言。
就在这时——
“咔嚓。”
晶碑上,一道裂痕突然扩大。银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一道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痕中涌出,在大厅中凝聚成人形!
那是一个身穿漆黑铠甲、面容模糊、周身缭绕着墟渊之雾的身影。它的双眼是两团跳动的灰白色火焰,与之前那些星兽遗骸如出一辙,但更加凝练、更加冰冷、更加强大!
墟渊使徒——的残影!
不是本体,只是当年战死后残留的执念,被萧易触碰晶碑的行为激活。但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威压,也让萧易感觉呼吸困难!
“纹王……初期。”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跑!”
萧易没有跑。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墟渊使徒的残影,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息。在这封闭的大厅中,他无处可逃。
残影缓缓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根漆黑的、半透明的尖刺——虚空刺。与晶碑记忆中一模一样。
“死……”
干涩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声音,从残影口中吐出。尖刺破空,朝着萧易的胸口,激射而来!
萧易瞳孔收缩到极致,【虚空步】全力发动,身形在箭不容发之际侧移!
嗤!
尖刺擦过他的左臂,星痕披风的光膜被撕裂一道口子,左臂衣袖瞬间化作碎片,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血液刚涌出就被尖刺上附着的墟渊之力侵蚀、蒸发!
一击落空,残影没有停顿。它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萧易面前,漆黑的手爪抓向他的头颅!
太快了!纹王级别的速度,远超萧易的反应极限!
他只能本能地举起左手格挡——
“砰!”
手爪与手臂碰撞,萧易感觉自己的左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人被巨力轰飞,撞在大厅的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实力差距,太大了。
即便只是残影,即便经过万古岁月消磨,墟渊使徒的实力依旧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
“小子,用星痕披风!”煌厉喝,“那不只是防御灵器,它还能‘模拟’星辰之力!激发它的真正形态!”
真正的形态?
萧易来不及多想,咬牙将残余的墟星灵力疯狂注入星痕披风!
披风猛地发光!
不再是暗银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真正的星光!披风在他身后展开,不再是普通的羽翼形状,而是化作一对巨大的、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翅膀,翼展超过三丈!
星痕披风——观星者的传承遗物,终于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真正的威能!
萧易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不再只是用眼睛、用神识“看”这个世界,而是能用“星辰”去感知!周围虚空中那些混乱的能量流动、那些隐藏的空间裂缝、甚至那墟渊使徒残影体内的能量节点——全部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他的速度、力量、反应,在披风的加持下,提升了一个大境界!
残影再次扑来,这一次,萧逸看清了它的动作!
不是更快,而是预判——披风赋予他的星辰感知,让他能提前“看到”残影攻击的轨迹!
他侧身,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同时右手握拳,墟星之力疯狂凝聚!
【墟穹星爆拳】!
一拳轰在残影的侧肋!拳劲炸开,寂灭与爆裂双重力量同时爆发,将残影的墟渊之力侵蚀、引爆!
残影身形一滞,胸口的铠甲出现一道裂痕!
但它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它转过身,双手同时凝聚虚空刺,朝着萧易双管齐下!
萧易没有退。他知道,一旦退却,就会陷入被动,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他将所有灵力、所有意志、所有信念,全部灌注于这一击!
左手寂灭,右手爆裂。两股力量在身前交汇、融合、旋转,形成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的能量漩涡!
【墟星·双极爆】!
不,这已经不是之前的“双极爆”了。在星痕披风的增幅下,这一击的规模、威力,远超以往!
能量漩涡与两枚虚空刺碰撞——
没有声音。
只有湮灭。
虚空刺在漩涡中寸寸碎裂,化作最原始的墟渊能量,被漩涡吞噬、转化、引爆!漩涡去势不减,狠狠轰在残影的胸口!
“轰——!!!”
灰白色的光炸开,整个大厅都在震颤!墙壁上的裂痕扩大,碎石簌簌落下!
残影的身形在光芒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萧易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冷汗如雨。星痕披风的光芒迅速暗淡,那对星光凝聚的翅膀碎裂,化作光点消散。披风本身,也多了几道新的裂痕,边缘甚至有些焦黑——它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再次激活“真正形态”。
但他赢了。
以纹灵后期的修为,正面击溃了纹王级别的墟渊使徒残影。
虽然只是残影,虽然借助了披风的力量,但……赢了。
“小子……”煌的声音带着疲惫,“你这不要命的打法,迟早……算了,本皇懒得说了。”
萧易没有回应,只是艰难地站起身,取出丹药服下。他的灵力几乎耗尽,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至少……他还活着。
就在他准备离开大厅时,那块记忆晶碑,突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攻击,而是——
一段破碎的意念,从晶碑中飘出,传入他的脑海。
那是残影消散前,残留的最后记忆。
画面模糊、断续,但萧易还是“看”到了——
一个少年,身穿青灰色的衣袍,被银蓝色的光芒包裹,坠入一片无底的深渊。深渊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是星核源心的碎片,以及……一个被无数锁链封印的、巨大的、漆黑的身影。
墟渊使徒的本体。
当年,星穹文明没能将它彻底消灭,只能以整座堡垒的能量核心为代价,将它封印在墟渊战场的最深处——“星陨之渊”。
而辰渊的血脉,与星核源心同源。他的到来,可能会唤醒那沉睡的源心碎片,而源心碎片的激活,又可能……松动封印。
一旦封印松动,那个至少纹皇级别的墟渊使徒本体,就会重见天日!
“该死的……”萧易咬牙,“他怎么偏偏被传送到那里!”
“不是‘偏偏’。”煌的声音低沉,“他的血脉与源心共鸣,是被‘吸引’过去的。就像飞蛾扑火,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萧易站起身,看着晶碑上那不断闪烁的光芒。
他已经知道辰渊在哪了。
星陨之渊——墟渊战场的绝对核心,当年星穹文明与墟渊使徒最终决战的地方。
他必须去那里。
“小子,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煌难得没有嘲讽,而是认真地说,“你的灵力没恢复,披风也坏了。星陨之渊的危险,比这里强百倍。你……”
“我知道。”萧易打断他,“但我答应过他。”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转身,朝着大厅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那里,有一条通道,通往堡垒的更深处。而根据晶碑的记忆,那条通道的尽头,就是星陨之渊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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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比他想象的更长。
两侧的墙壁上,符文越来越少,墟渊之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从金属变成了岩石,又从岩石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当萧易走出通道的最后一段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
前方,是虚无。
不,不是虚无。而是一片被银黑色光芒笼罩的、看不到底的深渊。
深渊广阔无边,直径至少数十里。它如同一只巨兽张开的嘴,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星陆碎片、虚空乱流、甚至光线本身。深渊的边缘,空间极度扭曲,形成了无数细小的、如同虫洞般的漩涡,缓慢旋转。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银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心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那是……星核源心的碎片。
以及,被它吸引、困在那里的——辰渊。
萧易站在悬崖边缘,星痕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
“辰渊……”他低声说,“等我。”
然后,他纵身一跃,坠入那无底的银黑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