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看不见那些水晶人。
士兵身后还是那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山林。
树干、苔藓与斜插在土层里的黑石全都留在原位,肩部摄像设备送回来的画面里,也只有林间缓慢流动的雾。
只有他本人能看见,那具接近四米高的长臂水晶人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迈出第一步。
那一步落下,灰黑色晶质地面并没有发出脚步声。
士兵却从地面的震动中感受到了对方的重量。
“发现敌人!”
他扣下扳机,一边开火一边迅速后退。
子弹击中长臂水晶人的胸口和头颅,晶屑接连迸溅,几枚子弹更是从面部直接穿了过去。
它没有停下。
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轻微凹陷,被子弹打穿的位置随即向中间挤压。
几道裂纹刚刚出现,平原上的碎晶已经贴着地面滑来,沿它的小腿向上蔓延。
新的晶质填入弹孔,再把周围几条裂纹一并覆盖。
士兵的呼喊已经穿过通讯设备,送到了界线外面。
可在后方其他人看来,他不过是突然对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山林连续开枪。
穿过去的子弹没有击中树干,也没在地面留下弹孔。
它们只在越过那层晶砂后,凭空消失在了林中。
“一号确认发现敌人,先遣小队后退!”
负责这段阵地的小队长刚把命令送进通讯频道,那名士兵已经向右侧猛地扑倒。
一道无形重压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掀过。
肩部摄像设备被泥土撞得剧烈摇晃,林间一棵直径超过半米的树木忽然从中间折断,断口处却找不到任何袭击者。
士兵滚出数米,膝盖尚未着地,枪口已经再次转了回去。
第二轮子弹沿着长臂水晶人的右腿一路向上扫过。
一条粗大腿部被密集子弹打得从中间爆开,它向前倾斜,却在即将倒地前,把拖在地上的右臂插进了晶质平原。
整条手臂从中间向外分开。
五根手指如同生长中的树根,转眼便挣开两三米宽,在地面撑起了它的身体。
碎裂的右腿并没有重新复原,而是从断口中快速长出数根尖长晶柱。
晶柱第一次落地时长短不一,第二次落地已经调整成了能够承受身体重量的角度。
它就以这种界乎爬行的姿态,再次向士兵冲来。
这一次,距离界线已经不到五米。
士兵没有等到它靠近。
左侧雾气中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般的震动。
一头四肢着地的水晶怪物从侧面撞来,他只来得及将步枪挡在身前,身体便已经离开地面。
外界的摄像画面中,士兵像是被一辆快速行驶的战车凌空撞中。
他胸口装甲首先向内凹陷,整个人紧跟着横飞十几米,撞在一根石柱底部。
画面只剩下一片灰黑晶地和他不再移动的右手。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从他传出信号到倒地,不过10秒。
界外的人更是来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号!”
界线外的小队长大喊一声。
通讯频道里没有回应。
他手里的小型终端上,代表那名士兵的生命信号在剧烈跳动两次后,迅速归零。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头四足水晶怪物越过了界线。
最先出现的是一颗粗糙头颅。
晶质头骨上没有眼睛,只有一条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黑色窄缝。
头颅之后,是两排向外凸出的透明肋骨,再往后才是瘦长躯干与四条粗壮腿部。
它像是从一幅看不见的画里突然撞出来,前半身刚刚显现,后肢仍隐没在空荡荡的雾气中。
它的速度极快。
等最后一条长尾拖过晶砂,它已经距离前沿小队不足二十米。
“开火!”
小队长口中的声音刚刚冲出,数十支步枪已经同时喷出火焰。
子弹在水晶怪物正面敲出密集爆响。
大片晶质甲层被打碎,里面却没有血肉和脏器,只有一条条深浅不同的淡金色光线。
光线在子弹落点附近快速收缩,它身上余下的晶体也随之发生改变。
背部原本排列整齐的薄片同时向前翻转,很快叠成一层斜面厚甲。
后续子弹落在斜面上,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直接砸开晶壁,而是在一阵刺耳摩擦声中被弹向两侧。
那头怪物迎着火线冲进队列。
一名重装大兵发射肩头飞弹,弹头在它正面轰然爆开,背部叠起的晶甲终于从中间崩裂。
它的身体被冲击推得向后滑动,四条腿部却在地面狂奔,硬生生将后退之势压了下去。
第二枚飞弹尚未装入发射器,那颗晶质头颅已经撞在重装大兵胸前。
两层复合装甲凹下去一大块。
重装大兵连同身后三名士兵一起摔进灌木,那头怪物紧跟着把头向左侧一甩,狭长尾部便如同一根粗大长鞭横扫而过。
三名来不及离开的动员兵当场被扫飞。
小队长避过长尾,将最后一枚手雷压在那头怪物腹部,自己则被一只晶质前爪当胸按倒。
手雷爆炸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四足怪物腹下被炸开一处半米宽的缺口,小队长的身体也在那只前爪下彻底失去了动静。
后面的士兵已经边打边退。
可他们才退出数十米,界线上方的雾气便开始连续波动。
一道、两道······十几道形状各异的轮廓先后撞破那幅无形画面。
随后又是十几道。
然后又是十几道。
最后则是铺天盖地的水晶身影从那界限之中冲了出来。
巨大之极,诡异之极,却又灵活之极、强大之极!
之前被士兵射断腿部的长臂水晶人以数根晶柱撑着身体,第二个爬出界线。
它的右臂仍然插在地面,手掌边缘却向外生长出一圈半透明晶棘。
晶棘先贴着地面蔓延,随后便在撤退队列中接连突起。
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尖锐晶柱贯穿。
越过界线的它已经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附近的长枪兵迅速转移火力,一轮榴弹沿地面追来,把水晶人与刚刚出现的晶棘一同掩没。
爆炸气浪将它头颅与半边肩膀直接掀飞。
可它剩下的左臂却还在移动。
五根手指在地面迅速爬行,拖着那具只剩小半躯干的沉重身体,朝距离最近的战士继续靠近。
更多水晶人冲了出来。
有些仍旧保持着大致人形,身体内部却分布着不同颜色的魂力脉络。
一具拥有六条手臂的晶躯刚刚离开界线,掌心便同时发出白光。
数百枚晶针从其头顶凭空凝结,接连落入步兵队列。
晶针比寻常弓弩短上一截,落下时却带着尖利破空声。
大兵与动员兵的常规装甲只能挡住其中少部分。
更多晶针穿过头盔、肩甲和胸部护板,将数十人钉在了地上。
另一具上半身宽大的重型水晶人则把手臂插进泥土。
地面涌动的魂力沿它的手臂进入晶躯,肩背原本半透明的晶壁迅速变得暗沉厚重。
德国坦克杀手从八百米外轰出一枚穿甲弹。
弹头精确击中它的胸口,凭借极高动能一路钻进晶躯内部,在其背后炸开一口磨盘大小的窟窿。
寻常重型装甲被这一炮击中,内部人员和精密设备很难继续工作。
水晶人体内却没有同样明确的驾驶舱与动力区。
它只被弹头的冲击打得后仰半步,旋即将周围晶体压向刚刚出现的通道。
它没有完全修补窟窿,只是在通道外缘长出一圈叉状支撑,保证魂力脉络仍能继续运转。
它顶着第二发穿甲弹向前冲出百余米,拦腰撞上一辆正在转向的防空履带车。
防空履带车被当场推离地面,车体横翻着撞进另一条装甲线。
车顶机关炮在翻滚过程中仍然开火,密集子弹在一具蛇形水晶人身上留下一路裂口,直到整辆车重重摔在一棵古树下方,炮声才戛然而止。
四足水晶怪物、六臂晶躯、蛇形巨物,还有一具具根本看不出原始形态的庞大晶躯,接连冲过界线。
它们的数量很快从数十增加到数百,又在不到半分钟内突破一千。
最先交火的两支前沿小队不到十秒便几乎全部失去信号。
三辆尚未收回的遥控坦克被数具水晶人从不同方向抱住。
它们不会像普通高阶魂术师那样躲避火炮,一具晶躯被遥控坦克撞得粉碎,后面紧跟上来的同类已经将自己的晶质手臂插进了底盘。
悬浮稳定器被扯出车体,遥控坦克重重砸在地上。
数只大手紧跟着将车身整个翻转,把底部尚未断电的控制组件露了出来。
一具只有半截身体的水晶人爬到车底,右臂形状快速改变,最终化成一根不断旋转的尖锐晶锥。
整套控制组件很快被它钻得粉碎。
后方更多车辆尚在调整炮口。
这支庞大军团一路清障、铺路,以一条纵深近百公里的队列向内推进。
界线出现以后,前沿部队确实提前停下,可很多已经进入山坡和密林的战车,车头仍对着推进方向。
袭击来得太快。
最前方几道装甲线还没来得及把车体横过来,水晶人已经撞进了车辆之间的空隙。
“前排不要掉头,直接逆转!”
“三、四防区向两侧拉开,给后面让出射界!”
“所有工程人员上车,不要停在施工点!”
最前沿哨队长的命令终于沿军阵接连传开。
离开界线最近的灰熊坦克同时开始倒车。
履带碾过路标和工程器材,破损的金属板在车底发出密集摩擦声。
一辆高速后退的灰熊坦克刚刚与另一辆车拉开距离,一具比战斗要塞还高的水晶人已经越过百米距离跨了过来。
它的头顶没有五官,只生着一圈不断转动的晶片。
左臂沉重粗大,完全合拢时如同一面岩壁;右臂却细长尖锐,从肘部开始就是一根近二十米长的晶质长矛。
灰熊坦克主炮在不到百米的距离轰然开火。
炮弹击中巨型水晶人的左臂,爆炸只在那面岩壁般的晶盾上炸出一层浅坑。
右臂化作的长矛已经向前刺出。
灰熊坦克的正面装甲被从炮塔下方直接贯穿,长矛穿过内部舱室,又从车体后方突出半截。
水晶人转动手臂,整辆坦克被挂在矛上抬起,随后又撞上旁边两辆狂风坦克。
车内尚未失去行动能力的战士打开顶舱,试图从已经倾斜的车体离开。
巨型水晶人的左臂已经抬了起来。
一辆状态完好的狂风坦克从侧面加速撞了上去。
战车撞击无法推动那具巨型晶躯,却让它抬起的左臂偏开了不到半米。
岩壁般的手掌贴着灰熊坦克侧面落下,砸得整条山路为之一震。
借着这不到半米的缝隙,两名车组人员从顶舱翻下,刚落地便被等在后方的传送单位拖走。
狂风坦克则被巨型水晶人反手抓住。
晶质五指扣进侧装甲,那辆战车被它举到半空,朝着正在后退的步兵队列砸了过去。
几十名战士向两侧扑倒,狂风坦克擦过地面一路滑行,撞翻一辆运输弹药的车辆,最终与旁边的多功能步兵车同时爆炸。
火光照亮界线附近的大片山林。
成百上千具水晶人踏着火焰和车辆残骸继续向前。
刚刚还被纵长队列塞满的道路,已经在它们身后变成一条混乱的晶体和金属通道。
几十辆战车在第一波冲击中被击毁。
代表红警战士的生命信号则在指挥界面上连续熄灭。
一百七十九。
二百六十一。
三百四十八。
这个数字还在向上跳动。
更多情况严重的战士却还没有立即死亡,他们的伤情和位置只能等医疗队伍逐一确认。
界线中还在不断涌出各异的水晶身影。
但前沿部队已经开始向第二道防线后退。
水晶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些半透明躯体内部,原本分散的魂力脉络接连亮了起来。
一具人形晶躯的脚下凝出风流,身体瞬间越过上百米,两条手臂在高速移动中延展成弯刀,从一排长枪兵之间旋转而过。
血水泼在道路上。
它没有去看身后倒下的人,臂上弯刀再度变窄,径直刺入一辆坦克杀手的侧面。
另一具水晶人的胸腔中则凝聚起耀眼蓝光。
它张开没有口腔的面孔,一圈寒气随即贴着地面向外扩散。
沉重车辆的履带与地面同时冻结,几辆状态完好的犸牛坦克刚要转向,变脆的履带已经在摩擦中接连崩断。
兽形水晶人趁势扑上去,晶质利爪沿车顶通风口不断撕扯,硬生生把整块顶甲拆了下来。
战车内部火焰很快喷出缺口。
而在这些水晶人之后,更加强大的魂力波动已经开始越过界线。
最初只是一两处。
短短数息之后,耀级威压已经同时出现在十几个方向。
第二道防线还没有稳住,其中一具瘦长水晶人便将双手向前合拢。
两掌之间没有出现火焰或雷光,只有空气在不断压缩。
距离还有数百米,一辆战斗要塞的正面装甲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响。
驾驶员将方向杆压到底,庞大车体刚向左转过半米,一只完全透明的巨掌便已经沿着地面推了过来。
数辆坦克与上百名战士在这一击下同时离地。
金属车体在半空相互碰撞,人与碎石则一起摔进后方的深灰色苔藓。
第二道防线向后凹下一大块。
那具瘦长水晶人再度张开双手。
透明巨掌尚未完全凝聚,一道赤金火光已经从远处横跨半片山林。
火光落在界线外面,没有触碰第二道防线。
它只贴着地面向前一卷,就把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具水晶人一并吞了进去。
一些水晶人在火焰中迅速改变躯体结构。
外层晶壁向内收缩,内部晶质则快速硬化,试图用更密实的形态隔绝高温。
赤金火焰却没有停在外壁。
它顺着水晶人体内魂力流动的脉络向里延伸,一路烧进深处。
最前方几具水晶人的躯体从中心开始变红,再由内而外裂成了漫天碎晶。
而比火焰更先抵达的,是一声沉重剑鸣。
卡西安从数百米外踏空而来。
他的黑色大剑已经出鞘,脱去大部分焦黑外壳的暗红剑身穿过弥漫烟尘,剑脊上的赤金骨纹全部亮起。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道火光从地面掠过。
菲斯踏着枣红马沿阵地侧面冲来,马蹄落下的每一处位置都会出现一圈赤红火纹。
他左手已经在身前撑开一面几乎透明的火盾,右手长剑上的火焰则越聚越多。
分散在整条推进道路上的战机,此刻也正从后方飞来,如同密集的鹰隼。
黑鹰战机率先压低机头,入侵者战机和舰载机群紧随其后,一排排挂载满配的机腹从古树上方掠过,引擎声沿山林一路压向界线。
最后到达的是轰隆巨响的坦克战团。
前沿哨队浴血抵挡了几分钟后,红警的中坚部队终于顶了上来。
永燃天启赫然便在坦克战团的首位。
它高大车身撞开一辆已经燃烧的防空履带车,履带中央的白色火线贴着地面向后拉长。
赤黑装甲从爆炸烟尘中压过,双联装主炮已经对准冲在最前方的重型水晶人。
炮口内部的纯白火焰向内收缩。
卡西安的赤金火海、菲斯剑上的锋锐火光,以及永燃天启主炮深处的白焰,同时照亮了界线前方那片已经支离破碎的阵地。
那具重型水晶人还维持着举起晶矛的动作,胸口和肩部已经被三种火光同时照亮。
它身后,更多晶躯正在改变身体结构。
有的将两条手臂合成重盾,有的把碎裂双腿重新撑成数根晶柱,还有几具通体亮起魂力光芒,准备朝天空释放魂术。
黑鹰战机已经从它们头顶呼啸而过。
紧随其后的入侵者战机向两侧拉开,机翼下方的弹药舱依次开启,投弹路线在黄昏重新标定的战场地图上快速延伸。
刚才还在撤退的红警战士纷纷伏低身体,为空中火力让出攻击范围。
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的坦克也不再继续后撤。
一辆履带断裂的犸牛坦克停在路边,车组人员来不及将它拖走,便直接转动炮塔,把剩余炮弹对准火海另一侧。
更多完好战车沿两侧道路向中间靠拢,凌乱的炮口在极短时间内重新指向前方。
卡西安已经先一步落入晶群。
菲斯与枣红马则贴着装甲线向另一侧冲去,几乎透明的火盾挡在他与附近战士身前,右手长剑也在奔行中向外挥出第一道火光。
永燃天启的履带碾过仍在燃烧的金属残骸,白色火线随之向后拉长。
下一刻,火焰、炮火与战机的引擎轰鸣,一同撞进了水晶人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