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眠岛的夜并不安静。
潮水一遍遍推上浅滩,又从密集的履带印、车辙和金属支架之间退回海里。数十座大型施工灯沿海岸排开,雪白光柱穿过薄雾,将刚刚完成加固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昼。
最先展开的盟军与苏军基地已经接入电网。
发电厂的烟囱向外排出滚滚热浪,核子反应炉则被钢板与混凝土围在更靠近海岸的一片独立区域。矿石精炼厂刚刚完成第一次试运行,成车的魂晶、龙岛矿石与从舰队上转运下来的黄金被送进处理区,经过分类、粉碎与提炼以后,开始变成基地建设所需的资源数值。
再往外,三座战车工厂还没有完全封顶。
工程师却已经把第一条生产线接了进去。
一辆白日里被水晶长矛贯穿车体的犀牛坦克停在维修平台上,炮塔早已被整体吊走,变形的底盘则由十几只机械臂同时固定。切割火花从钢板裂口一路向下,烧焦的线路被成束抽出,新的装甲组件紧跟着从另一侧传送过来。
医疗区的灯同样彻夜未熄。
伤员转运车沿着临时道路不断往返,轻伤者被安排在外围帐篷,伤势较重的则直接送进刚刚建成的医院。白日里那场突袭留下的血迹还没有从装甲和道路上清理干净,浅滩上却已经出现了一座红警基地应有的轮廓。
兵营、战车工厂、维修厂、雷达、空军指挥部与医疗建筑沿着规划区域依次向外铺开。
更多工程车辆没有停在浅滩,而是沿着那条近百公里的通道向岛内行驶。它们会在每一段合适的位置留下新的中继设备、维修点和防御节点,一直把完整阵地铺到那层透明晶砂之外。
天亮以前,靠近界线的第一组探测器突然传回一阵异常震动。
警报顺着有线通讯一路传回浅滩,正在施工的工程车立即熄灯,护送车队的犀牛坦克转动炮塔,刚刚完成供能的三座机枪碉堡也同时打开射界。
数百名官兵在不到半分钟内撤进掩体,防空炮、爱国者飞弹和磁暴线圈依次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炮口都对准了那层透明晶砂。
一分钟过去,界线内没有任何动静。
两分钟以后,探测器里的震动也消失了。工程人员派出一辆无人侦察车沿线检查,最后只在一处地下线路旁找到了几块自然脱落的晶石。
这只是一次误报。
前沿部队没有因此放松。
白日那场战斗里,他们亲眼见过水晶人如何改变躯体,也见过耀级个体如何从正面撕开车阵。没人敢拿界线内的安静当作安全。
士兵仍然贴在碉堡的观察口后,磁暴步兵则分批守在线圈外围。只要水晶人真的冲出界线,他们就会立即把手中线圈接入增幅节点。
更后方,光棱塔正在进行第一次串联测试。
主塔先对准了设在空地上的重型装甲靶,另外两座高塔将能量逐步并入。一条笔直白光掠过阵地,数层装甲板从中间同时熔断,边缘很快变得通红。
更远处的法国巨炮也完成校准。第一发试射炮弹落在侧面一座无人石岗,炮声震得整片山林鸟群惊起,被命中的石岗则从山顶一直塌到山腰。
工程师随即调整射角,把巨炮的覆盖范围一直推到界线深处,但没有将第二发炮弹打进去。
时间就在这种紧绷中一点点过去。
每隔一段时间,前沿官兵便会因为雾中的异响或探测器的短暂波动重新进入战斗状态。可那层晶砂始终安静,没有一具水晶人从里面走出来。
工程部队便在整排炮口的保护下继续向前。
一段道路完成加固,装甲运输车便把电缆、定位节点和预制建筑构件送上去。枪口和炮口对着界线,工程师则在后方浇筑基座、接通电网,将新的防御节点与前一处连成整体。
防线不再是白日里那道临时组成的车阵。
机枪碉堡与哨戒炮位于最前方,用来迫使高速个体改变方向;光棱塔和磁暴线圈负责重型目标;爱国者飞弹与防空炮则保护供能线路、施工车队和最后方的人员。
为了防止一处供能损坏后整片防线瘫痪,丹尼还把越靠近界线的电网拆得越散。每一组塔群都有单独线路与备用能源,维修人员也分散在不同的装甲掩体后方。
蓝若站在刚刚建成的指挥大厅里,看着一座座防御建筑沿百公里通道向前延伸。
他决定先建阵地,就是为了让这些建筑在下一次越过界线时承担最危险的冲击。
建筑毁了,可以重新修建。损坏的武器也能替换。只要供能、生产线和退路仍然完整,红警便不必再用士兵和战车去仓促填住水晶人的第一轮进攻。
“界线外的部署按原定方案继续。”蓝若对黄昏说道,“在准备完成以前,谁也不要进去。”
黄昏把防线图投到他面前。
“第一层会留出足够多的交叉射界,主要拦截高速个体。第二层处理重型目标,第三层保护工程与运输车队。再往后是可以交替接管的装甲部队。即使最前面被突破,后续阵地也能继续运转。”
蓝若看完三层阵地的供能和射界,在最后一处节点上停留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丹尼随后把另一份设施清单送到他面前。
祖眠岛主基地展开以后,原本建在航空母舰甲板上的部分建筑已经出现重复。工程部门建议把其中一些供能与生产设施迁到岛上,减少海上维护压力,也让主基地能够更快形成完整体系。
蓝若逐项看完。
“普通生产设施可以转移一部分。至于航母上的独立核子电源以及超级武器······”
蓝若沉吟着。
但最终他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核子反应炉和超级武器先原样保留在航母上。”
丹尼看向浅滩外停泊的几艘巨型航空母舰。
“司令官,岛上的供能已经能够维持全部生产。如果继续保留海上核子电源,需要额外安排维护人员和护卫舰艇。”
“保留。”蓝若说道,“祖眠岛的干扰范围、月神卫数量和内部结构,我们现在都不清楚。岛上基地与海上舰队不能共用一套供能,更不能把所有重要设施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哪一边出现问题,另一边至少还能继续运转。”
这个理由足够清楚。
丹尼没有继续劝说,只在清单上重新标出需要保留的建筑与人员。
数小时后,天色重新暗了下来。
主基地里越来越多的建筑亮起灯光,最外侧防御节点则沿着百公里通道一点点向岛内延伸。
蓝若从指挥大厅出来时,正好看见画师抱着一只长匣,从另一侧走廊经过。
长匣没有完全扣好,里面露出一小段卷起的画纸。火云老祖几个略显潦草的字只露出半边,蓝若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轮月光。
卡西安提着画轴躲开菲斯,菲斯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画师站在一旁,脸上全是自己的画突然被写上几个古怪名字以后的无奈。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火云家族保存了两万年的古画,会在这一夜真正完成。
蓝若没有叫住画师。
他站在走廊边缘,看着那只长匣渐渐消失在前方拐角,思绪却顺着画上的几个人名,重新落到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他现在脚下这片正在轰鸣的基地,眼前活着的每一个人,距离自己原本生活的时代,仍有整整两万年。
“两万年,两万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蓝若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但随后他便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弯月,重新打起精神。
对于两万年的穿越,蓝若也并非毫无心理准备。
无论是塔库尔河、塔兰吉特坝,还是禁魔破神针以及铁匠奥伦。
这些都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及听过的传说很是相似。
尤其是在贝尔蒙河谷,他从卡西安那里得知了月神的部分真相后,已经开始了安排。
他不会坐以待毙。
蓝若抬手按下耳机。
“丹尼,忙吗?”
通讯另一端很快传来丹尼的声音。
“司令官,我正在核对明日的工程进度。您有什么安排?”
“关于【贝尔蒙河谷计划】,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跟你沟通。
主要是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我需要补充进去,你带着相关资料过来一趟。”
丹尼没有丝毫犹豫:“是,司令官,我现在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指挥大厅侧面的封闭会议室亮起灯光。
房门关闭,内部通讯也被切换到独立线路。
蓝若与丹尼在里面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重新补充了哪些内容,也没有新的命令传回尼卡斯山脉的卢西恩那边。直到后半夜,丹尼才抱着一只没有接入基地公共系统的数据终端离开会议室。
他没有返回工程指挥区,而是去了舰队中一间权限完全独立的资料室。
蓝若仍然留在桌前。
远处又有一座防御节点完成供能,灯光沿通往界线的道路向前延伸了一截。
既然已经真正站在两万年前,便不可能只看着那些早已知道的结果重新发生。
他要做的,是真正参与进去。
参与进去,然后扭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