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眠岛上空,四道神影轰然一震。
虽然众人能够看见的依旧只是四道横贯天幕的庞大轮廓,但与此前借助月光显化的投影不同,四尊月神的真身与月相本源都已经抵达祖眠岛。
黑金神影周围的空间不断向内收缩。
镜面神影体内倒映着祖眠岛上的山川与废墟,数不清的眼眸在镜面深处缓缓转动。
另外两尊月神分别占据东西两侧的天空,仅仅只是月相本源散发出的威压,便让刚刚平息的海面重新掀起巨浪。
祂们突破了封印,真正来到了这里。
可阿尔希昂已经不见了。
原本位于祖眠岛中心的红警基地、上万头巨龙与水晶月神卫,也都随着双层封印一同消失。
四尊月神的目光落向那片空旷废墟。
遍布大地的灰白晶石依旧存在,蜕生月相的本源波动却已经完全断绝。
不只是阿尔希昂。
卡西安体内的半轮燃烬月相与那枚完整的律序月相之石,也都已经离开现实。
镜面神影体内的无数眼眸同时转动,倒映出封印消失前留下的一道道空间痕迹。
“阿尔希昂的蜕生月相本源已经无法感应。”
一道月神语响起。
“燃烬与律序同样不在现实之中。”
近乎透明的神影看向祖眠岛中心。
“燃烬囚庭与蜕生囚庭彼此重叠,外层封印又将整座祖眠岛基地一同覆盖。两座囚庭闭合以后,原本的现实锚点已经失去联系。”
黑金神影沉默了片刻。
“银阙神盟未曾留下从外部开启旧月囚庭的方法。
如今封印结构重叠,吾等也不知道该从何处重新开启。”
随着四尊月神交谈,月神语传遍祖眠岛。
蓝若此时站在封印消失后留下的废墟边缘,身上的军装早已破损不堪,肩头与胸口遍布干涸血迹。
不久以前,卡西安还在那片区域与阿尔希昂交战。
黄昏、一念、凌瞬、烽烬、惑灭、鹤如烟以及大量红警官兵,也曾经站在祖眠岛核心基地周围,向他抬手敬礼。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蓝若仰头看向覆盖天幕的四尊神影。
“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黑金神影缓缓低下头颅。
“谈一谈?
蓝若,你有何资格与吾等神明一谈!
只凭你弑神与忤逆两项大罪,抹杀你已是轻饶!”
话音落下,祂便直接抬起手掌。
笼罩祖眠岛的月光陡然变得沉重。
蓝若脚下的地面轰然下陷,周围本就遍布裂缝的灰白晶层接连崩碎。
远处几辆正在转运伤员的医疗车也被压得猛然一沉,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一心立即横剑挡在蓝若面前。
无数层压缩空气在二人上方迅速聚集,试图撑住从天空落下的月相力量。
可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厄尔伽斯。
四尊已经真正脱离封印的月神就在祖眠岛上空,黑金神影仅仅抬起一只手,便让一心制造出的空气屏障接连破裂。
蓝若身上的军装电磁护盾自行开启。
淡蓝色光芒刚刚覆盖全身,表面便出现大片紊乱波纹。
黑金手掌仍在向下。
祖眠岛上空的空间开始随之坍塌。
一心体内的核聚变核心迅速提升功率,双手也握紧了长剑。
蓝若越过他的肩头,望着那只不断落下的手掌。
“你们现在解不开祖眠岛上的封印吧?
但我能解开!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跟你们谈一谈了吗?”
黑金神影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另外三尊月神也同时把目光转向蓝若。
“我的工程师研究过旧月囚庭的结构,也提出过能够从外部重新连接封印的方法。”
蓝若没有等待祂们询问。
“伊格纳修斯的旧月囚庭原本不在祖眠岛,是我命令丹尼利用超时空传送仪改变了九处现实锚点的位置,才将整座燃烬囚庭转移到这里。
完整的律序月相之石,也是我亲手留在封印之中的。
如今这层双重封印,为什么会出现在祖眠岛,燃烬与蜕生两座囚庭又为什么会形成现在的结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层封印既然是我亲手补全的,我自然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重新打开。”
镜面神影体内的无数眼眸同时收缩。
“旧月囚庭由银阙神盟建立。”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不过改变了现实锚点的位置,便敢声称能够破解银阙神盟的封印?”
黑金神影没有因为蓝若的话语收回力量。
停在高空中的手掌继续向下落去。
一心制造的最后一层空气屏障剧烈震颤,中心已经出现一道贯穿前后的裂纹。
蓝若的身体也在威压下微微弯曲。
他咬紧牙关,强行重新站直。
“你们不信,那就继续动手。”
菲斯猛地转头看向他。
丹尼的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蓝若却没有后退。
“不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重新连接这层封印。
阿尔希昂的蜕生月相、卡西安体内的半轮燃烬月相,还有完整的律序月相之石,现在全都留在里面。
你们若是不在乎接下来的神战,也不在乎永远失去这三份月相力量,那便杀了我!”
蓝若脸上狰狞之色显现,厉喝一声。
黑金手掌已经压碎一心身前最后一层空气屏障。
一心正要挥剑,手掌却停在了距离剑锋不远的位置。
四尊月神此刻都沉默了。
祂们对一名没有魂力的凡种能够破解旧月囚庭仍然十分怀疑。
但祂们承担不起判断错误之后的代价。
阿尔希昂是永耀神庭的上位神座。
卡西安虽然只拥有半轮燃烬月相,却已经能够正面对抗阿尔希昂。
完整的律序月相之石更是塞拉菲尔留下的全部本源。
若是三份月相力量永远被留在封印之中,永耀神庭便会在银阙神盟降临以前,永久失去足以影响神战的力量。
黑金神影当然可以杀死蓝若。
可这一掌一旦真正落下,祂们便再也没有机会验证蓝若所说的破解方法究竟是真是假。
片刻以后,压在一心剑锋上方的手掌终于不再下落。
“说出你的方法。”
黑金神影的声音依旧冰冷。
蓝若缓缓抬起头。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四尊月神并没有真正相信自己,但他们输不起!
这已经足够。
蓝若没有回答黑金神影的问题,反倒冷笑一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待如何?”错位空间中的晶质神躯开口说道。
“你们想让阿尔希昂重新脱离封印,就需要先答应我的条件。”
蓝若不卑不亢。
祖眠岛上空顿时“咔咔”作响起来。
显然,一个凡种胆敢对牠们提条件已经触犯了牠们的底线。
“若是不答应,那么封印之事,你们也不用再提了!”
蓝若再度强势说道。
“你先说说看。”镜面神影上的无数眼眸微微闪烁。
“在封印打开以前,你们不能杀死我,也不能控制我的意识,更不能限制我与相关人员的行动。
我需要丹尼继续研究旧月囚庭,也需要工程人员前往不同地方,布置从外部重新连接封印的条件。
如果你们把我囚禁起来,或者强行控制我的意识,这条路永远也不可能建立完成。
另外红警与无月炬火的成员不能因为对抗过月神的组织而遭受清算,一个都不行!”
说完以后,蓝若转头看向远处仍在等待命令的医务兵。
“继续转移伤员。”
几名医务兵立即行动起来。
尚能使用的医疗车重新启动,一副副担架也被抬向祖眠岛外围。
几名月神周身正在旋转的空间一顿——显然牠们在商量着什么。
蓝若也不在意,说完以后就静静等着。
片刻过后,黑金身影说道:
“可以,但你建立的红警武装必须解散。”
蓝若双目一眯,重新望向祂。
“红警已经拥有弑杀上位神座、改变旧月囚庭现实锚点与操控龙族的力量。
永耀神庭不会允许这种武装继续存在。”
祖眠岛上的红警军团,大部分已经随着黄昏进入封印。
可龙岛、各处基地与外海舰队仍然存在不少红警单位。
一旦接受这个条件,蓝若便要亲手解散自己在这个时代建立起来的全部武装。
从召出第一个恐怖机器人开始,他便一直依靠红警走到今天。
后来红警军团逐渐壮大,那些战士跟随他推翻黄石城的压制,又与帝国、同盟、王庭、龙族和月神交战。
如今为了让剩余的人活下来,他却必须放弃这支军队。
蓝若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以。”
菲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一心也只是重新站回蓝若身边。
蓝若看向四尊月神。
“红警武装可以解散,但所有放下武器的红警战士、工程人员、医务人员,以及追随我的魂术师,都不能遭到清算。
红警统治区域内的普通民众,也不能因为这场战争受到牵连。”
镜面神影体内的眼眸转向那些正在撤离的伤员。
“弑神者本应承担神罚。”
“他们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蓝若说道:“你们要追究这场战争,可以把罪责算在我的身上。
但我不会用追随自己战斗的人,交换你们允许我活下去。
而且,后续破解封印,不可能只靠我一个人完成。
丹尼了解现实锚点,工程人员需要建立外部入口,还得有人必须替我保管开启封印所需的月神石。
你们若是准备在红警解散以后继续杀人,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四尊月神再度被噎住。
牠们感觉自从对谈开始,就始终被蓝若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让牠们很不舒服,也很不适应。
曾几何时,一个区区凡种若是胆敢做出这等事情,早就在开口的一瞬间被牠们灭了。
但此刻蓝若所具有的能量,确实值得牠们深思熟虑。
几名月神只得再度静默下来,开始了交流——
已经放下武器的红警战士或许不会继续对永耀神庭形成威胁。
真正让祂们忌惮的,是蓝若能够不断生产军队、建造超级武器并改变旧月囚庭结构的战争体系。
所以关键还是在蓝若身上。
但问题是现在还无法限制他。
这让四尊月神再度郁闷。
最终,牠们得出结论:只要红警武装彻底解散,是否清算那些已经失去军队的凡种,对即将开始的神战并不重要。
片刻以后,黑金神影收回了停在一心剑锋上方的手掌。
祖眠岛上的月相威压随之减弱。
“红警武装解散以后,永耀神庭不再清算放下武器之人。
你与参与启封布置的人可以继续行动。”
蓝若没有立即接受。
“还有一个人。
我会把开启封印所需的月神石交给他保管,由他负责寻找最后完成启封的人。
在封印打开以前,你们不能杀死他,不能控制他的意识,也不能干涉他的行动。
还要全心全意地保护他。”
透明神影问道:
“此人是谁?”
“等你们接受这一项条件,我会当着你们的面选定。”
祖眠岛上空再次沉默下来。
最后,黑金神影说道:
“可以。”
蓝若缓缓呼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获得了说出破解方法的机会。
“现在,说出你准备如何开启封印。”
黑金神影说道。
蓝若伸手探入破损的军装内侧,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燃烬月相之石。
金色菱形晶石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蓝若没有魂力,无法激发其中的燃烬月相权柄,晶石也没有向外释放任何月相波动。
四尊月神却不会认错伊格纳修斯留下的本源。
镜面神影体内的无数眼眸同时落在晶石上。
“半轮燃烬月相,果然在你手中。”
“没错。”
蓝若说道:
“卡西安体内的另外半轮燃烬月相已经进入封印。
完整的律序月相之石也被我留在了祖眠岛基地之中,而且它已经认我为主。
所以我是两块月神石的主人。
外面这半块燃烬月相之石,会成为重新解开封印的钥匙。
我的工程师会继续完善从外部连接现实锚点的方法,并将最终步骤隐藏在一道箴言之中。”
提到箴言时,蓝若脑海中浮现出东海上的那一幕。
那时,四尊皇者化身跨越海面,降临红警舰队。
祂们看见蓝若能够使用月神石以后,便称他为塞勒涅家族选定的【吹哨人】,还告诉他,属于吹哨人的使命就藏在奥古斯都家族传承的箴言之中。
蓝若当时并不知道吹哨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依照箴言寻找古画、月神石与十五号夜晚的月光,最终来到约两万年前的世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站在了那道箴言出现以前。
曾经引导他来到这里的道路,也该由他亲手留下最初的痕迹。
只不过,蓝若一直以来做的,都是迎合已经发生的事件。
而这一次,他要做出一点改变!
蓝若抬起头。
“这道箴言是——”
“塔影遥遥映月华,画启石承十五霞;”
“登巅欲叩无间境,唯凭右刃裂玄匣!”
月神语将四句箴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意识。
丹尼默默记下每一个字。
四尊月神同样听见了这四句话,却不明所以。
黑金神影问道:
“这句所谓箴言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不是留给你们的,而是留给【吹哨人】的。”蓝若回答道。
“吹哨人?什么是吹哨人?”
“【吹哨人】就是能够真正理解箴言,并依照它找到外部入口,重新连接已经离开现实的双层封印的人。
除他之外,无人可以解开封印。
除了吹哨人,我还会选择一名月神石的代言人。
他负责保管这半块燃烬月相之石,并在你们的关注下,寻找吹哨人。
等吹哨人出现以后,代言人会把月神石与完整箴言一同交给他。
而他,便会真正解开封印。”
四尊月神的目光重新落向祖眠岛上的众人。
蓝若则转过身,看向始终抱着画具站在伤员队伍旁边的画师。
“过来。”
画师怔了一下,随后快步来到蓝若面前。
“老师。”
蓝若摊开手掌。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这枚月神石的代言人。
我把它交给你保管。
无论过去多少年,你都要找到吹哨人,再把月神石和刚才那四句箴言完整地交给他。”
画师看着蓝若掌心的金色晶石。
他已经听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保管。
这是老师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月神并非真的相信蓝若,但蓝若也不相信牠们。
别人也就罢了,画师作为蓝若的亲传弟子,极有可能会在蓝若离去后,遭受清算。
——蓝若此刻身在两万年前,那么终有回到两万年后的一天。
而一旦自己离去,画师失去了价值,又因为身份关系遭受清算是极有可能的。
这一点,蓝若不得不防。
于是,蓝若决定,把最为周全的保护给到了他唯一的弟子身上。
过了片刻,画师才伸出双手,将月神石接了过去。
“是,老师,我谨遵您的安排,一定会找到【吹哨人】。”
金色菱形晶石落入画师手中以后,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它仍然认蓝若为主。
画师只能携带它,却无法使用其中的力量。
四尊月神看着这一幕,并未出手夺取。
黑金神影问道:
“吹哨人何时出现?”
“不知道。”
蓝若回答得很直接。
“或许很快,也可能要等待很久。”
黑金神影周围的空间再次变得沉重。
“你无法确定时间,却让吾等等待一个尚未出现之人?”
“你们没有别的办法。”
蓝若看向祂。
“至少现在没有。
我会继续完成外部入口,丹尼也会把旧月囚庭的破解方法完善下去。画师则会带着月神石寻找吹哨人。
等所有条件凑齐,封印自然会重新开启。
至于我会不会故意拖延,你们也不需要担心。”
蓝若转头望向封印消失的位置。
“卡西安、黄昏、一念、凌瞬、烽烬、惑灭、鹤如烟,还有大量红警战士都被留在里面。
你们想让阿尔希昂重新脱离封印,我也要把自己的人带回来。
在打开封印这件事情上,我与你们的目的并不冲突。”
四尊月神没有反驳。
蓝若刚刚亲手将律序月相之石投入封印,也亲口向留下的人承诺,自己一定会回来。
他确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条道路最终能够成功。
“你们不要自作聪明,觉得可以自己找到吹哨人。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只有我的代言人可以找到吹哨人,别人,都不行。
也不要觉得操控代言人去寻找有任何帮助,因为代言人也不知道吹哨人的特质,以及未来会在什么时候遇到吹哨人。
你们只有相信代言人,给他自主性,他才能最快找到吹哨人。”
蓝若此言彻底打消了四尊月神妄动的念头。
“计划就是如此,我没有任何隐瞒。
所以,你们现在可以离去了。
去为你们那所谓的神战做准备去吧,不必留在这里盯着我。
我这里会按照我们的方式完成后续安排。
不过,如果你们认为已经知道月神石、箴言和吹哨人的存在,便可以反手杀死我——”
蓝若看向画师。
“你记住。
我离去前,若是死在了祂们手里,便停止寻找吹哨人。”
画师握紧月神石。
“我明白,老师。”
蓝若重新望向四尊月神。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吹哨人真的出现,你们也不会知道是谁。
他不会得到月神石,更不会知道完整箴言。
更无从破开封印。
你们若是愿意承担三份月相力量永远无法回到现实的结果,现在仍然可以动手。”
四尊月神终究还是没有再降下攻击。
祂们已经知道启封需要月神石、代言人、吹哨人与箴言,却依旧无法绕过蓝若。
月神石仍然认蓝若为主。
代言人也只接受蓝若的安排。
真正能够理解箴言的吹哨人,更是只有代言人能找到,且尚未出现。
这环环相扣的锁链比之旧月囚庭还要缜密,让四尊月神觉得棘手至极。
许久以后,黑金神影才再次开口:
“吾等同意。”
天幕上的月光逐渐暗淡下来。
四尊庞大神影依旧注视了蓝若许久。
最终,祂们的身形相继从祖眠岛上空消失。
随着四股月相本源离开,笼罩天地的威压终于彻底散去。
海面上的巨浪逐渐平息。
蓝若如同虚脱一般,径直就要坐倒在地,但却被一心扶住。
远处的医疗车与运输队继续向外海舰队驶去。
画师低头看着手中的燃烬月相之石。
蓝若则站在空旷废墟前,望向祖眠岛封印消失的位置。
他已经为留在里面的人,争取到了一条回来的路。
而现在,他便要去完成最后的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