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过后的头一天,营区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晴朗的清晨。
连绵大雪终于歇了,天空像水洗过一般湛蓝明澈。
远处作训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晨操口号与军号声,柳如烟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连续两月的紧张复习与两天的高考答卷,耗尽了心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沉实,浑身泛着松弛舒坦的酸软。
屋子里暖意扑面。
床头靠着的土墙被隔壁烟道煨得温热,炉盖上的铝水壶嗤嗤冒着白白的水汽。
木椅上搭着一件烘得暖洋洋的灰羊毛衫,以及一条厚棉裤。
柳如烟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下床。
掀开门帘走进灶房,一股诱人的葱香与焦黄面香迎面扑来。
傅彦廷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绒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持锅铲翻动着铁锅里的面饼。
黑铁平底锅里卧着一张金黄酥脆的葱花油饼,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细密的小泡,滋滋作响。
“醒了?”
傅彦廷转头看她,眉梢眼角含着柔和的笑意,“锅里温着热水,洗脸盆放架子上了。”
婚后相处这么久了,有时候柳如烟还感觉到傅彦廷将她当小孩养。
“唔。”柳如烟呓语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搪瓷洗脸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旁边还放着一盒开了盖的蛤蜊油。
柳如烟洗净双手,捧起温水洗了把脸,清润的水汽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她走回小饭桌旁坐下,看着端上桌的热食,弯眸轻笑。
除了切成三角形的葱花油饼,桌上还摆着两碗黏稠金黄的南瓜小米粥,以及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干切酱牛肉与腌萝卜干。
她看了看灶房里萦绕的烟火气,又看了看外头的暖阳。
炊烟暖阳。
甚好。
“你今早不用去团部带冬训出操?”柳如烟接过他递来的竹筷,开口问道。
傅彦廷拉开长凳坐在对面,盛了勺热粥吹了吹。
“早晨六点带队跑完了五公里负重,团里上午是连队政治学习与内务整顿,后半晌再去靶场盯考核。”
他看着她气色红润的脸庞,唇角微扬,轻声打趣道:
“昨晚喝着茶都能在椅子上睡着,睡到这会儿,清醒了吗?”
柳如烟咬了口酥香的葱油饼,嘟囔道:
“主要是床太舍不得我了。”
傅彦廷失笑,顺手给她碗里夹了两片酱牛肉:
“左右没事,吃了再去睡个回笼觉?”
院里考虑她们刚考完,特意给那些参加高考的放了一天假。
“这倒不用了。”柳如烟倒是想,但没手机没电脑啊,不然这大冬天的她高低得窝被窝里不出门。
热腾腾的小米粥混着南瓜的清甜滑入胃里,屋子里充满着柴米油盐的温热烟火气。
吃罢早饭,傅彦廷换上军大衣,提着大铁锹走到院子里清理积雪。
昨夜落下的细雪在院角堆了半尺厚,铁锹铲起积雪甩在墙根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柳如烟系上一条厚羊毛围巾,推开屋门走到廊檐下。
阳光斜照在青砖小院里,积雪泛着耀眼的白芒。
隔壁李婶提着竹篮从月亮门探出头,攥着两把洗好的冬韭菜,满脸笑容地高声打招呼道:
“如烟,起得早啊,小傅真是个体贴人,大清早就在院里扫雪铲道呢。”
柳如烟走下台阶,笑着迎上前去应道:
“李婶,昨晚的酸菜真开胃,大伙儿都夸好吃。”
“那坛子酸菜我捂了半个冬,就数这几天味儿最足。”
李婶乐呵呵地把韭菜塞进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说道,“昨晚杨团长喝高兴了,回屋直念叨,说你们这批赶考的女将有志气,给咱们部队大院争了光。”
两人在院门边闲话了几句,李婶便转回自家菜园忙碌。
傅彦廷铲完了院里的通道,把铁锹靠在墙角,拍掉大衣袖口上的碎雪。
刚转身进屋,院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季川挎着草绿帆布书包走进来,手里抱着代数练习册,擦了擦鞋底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傅叔叔,学校放了寒假,我算了两道平面几何题目,步骤老是对不上答案,能请柳阿姨帮我瞧瞧吗?”
柳如烟招了招手,温声应道:
“进来吧,外头风大,到炉子边坐着看。”
傅彦廷添了两铲碎煤,倒了杯热茶放在桌角,又从炉边翻出两个烤得皮焦肉香的黄心红薯塞给季川一个。
“趁热吃,垫垫肚子再算题。”
季川闻着甜香的烤红薯,两眼放光,连声开口应道:
“谢谢傅叔叔。”
屋里安静下来。
柳如烟坐在窗前木桌旁,手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替季川画出辅助线,和缓清晰地讲解着公式应用。
季川听得格外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工整记录。
傅彦廷坐在桌子另一侧,手里拿着小钢刀,修整冬训用的木质射击标尺。
几人就这样共处一个空间,大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互不打扰,和谐安宁。
晌午时分,季川弄懂了难题,高高兴兴地收好课本告辞回去。
吃过简单的午饭,柳如烟披上棉大衣,同傅彦廷一起走出院门。
虽说放假,但战创伤试点病房的病例跟踪依然挂在她心头。
走在营区平整的雪道上,路旁巡逻站岗的战士们纷纷敬礼。
傅彦廷抬手回礼,步子放得很慢,将她护在避风的身侧,挡住迎面刮来的清冷干风。
到了总医院门诊楼前,两人在台阶下驻足。
“下午四点半交班,我开完团里的碰头会,开车过来接你。”
傅彦廷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红围巾,温声开口叮嘱道。
柳如烟唇角微弯,点头应道:
“好,别来太早,外头冷。”
走进试点病房,走廊里暖气充盈。
赵小玥在换药台前清点器械,李曼青拿着体温记录单走出来。
两个姑娘面颊红润,眉眼间全是轻松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了考前的紧绷。
“如烟来了。”
经过昨晚一场暖锅,赵小玥也没了先前的拘束,大大方方的唤她名字。
“雷排长上午办完了归队移交手续,走前还特意来找您,留了一包老家寄来的干红枣在处置室。”
“你们怎么也来了?”柳如烟走进病房,“不是放假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她
细细翻看了几位伤员的最新记录,换药记录做得详细,医嘱也开得规范。
“嗨,这不是跟你一样吗?”李曼青和赵小玥互看一眼,异口同声,“放心不下试点病房的事。”
柳如烟眉梢跳了跳,“别瞎说,我有这么热爱工作?”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那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