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
初三年级组办公室,一股味道林一鸣隔了二十年还认得:茶叶味、红墨水味,还有一摞一摞卷子晒不着太阳的纸味。七八张办公桌拼成两排,桌桌堆着小山,山顶上压着各家的保温杯。靠门那桌的语文老师正拿红笔批周记,批两行,扶一下老花镜,嘴里小声念叨通篇流水账,一个标点用到底,念完还是给了个字。
深圳的十二月,屋里比屋外还阴凉些,没人舍得开那台挂在墙上的旧空调。
数学老师姓麦,教了二十多年书,讲台上从不多说一个字。他把那张满分小测放在玻璃板上,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卷子,反扣着,压在旁边。
林一鸣,先讲清楚。麦老师扶了扶眼镜,我没讲你抄。你坐我眼皮底下,前后左右没一个考过八十分的,你想抄都没处抄。
办公室里有人地笑出声,又赶紧低头改卷子。
但是。麦老师竖起一根手指,你月考,年级二百一十七。这张小测,满分,全班唯一。两个数摆在一起,我是教数学的,我得讲得通。他把反扣的卷子翻过来,推过去,卷子会讲话。来,当我的面,重新做一张。
林一鸣接过卷子,心里反倒落了地。
上辈子他替公司验过货:来路对不上的批次,头一件事不是砍价,是抽检。麦老师这是抽检,不是找茬。
麦老师,要掐表吗?
不用。麦老师搬了张凳子坐在斜对面,你做你的。
笔尖落纸。办公室里的红笔声、翻页声、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的声,慢慢都停了。
先停的是隔壁桌的英语老师,红笔悬在半空,眼睛越过老花镜往这边瞟;然后是端着杯子来续水的物理老师,续着续着就站定在林一鸣身后,杯子举在半空,忘了喝。
哎,他这个卷面——物理老师没忍住。
别吵。麦老师说。
其实没什么热闹可看。没有笔走龙蛇,没有一目十行,这孩子做题的样子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笨:先把整张卷翻一遍,在两道大题边上各画了个小勾,才从第一题做起;步骤一行一行写得整齐,辅助线描两遍;每做完一道,顺手在题号上点一下,像在清点什么货。
这个架势,英语老师终于憋不住,压着嗓子跟同桌咬耳朵,倒像个考了半辈子试的。
窗边那张桌一直没动静。老周端着保温杯,杯盖掀开又扣上,扣上又掀开,茶一口没喝。
四十五分钟的卷子,他用了二十六分钟,回头检查一遍,放笔。
麦老师收卷,对着答案一道一道用红笔点过去,笔杆敲得玻璃板哒哒响。点到最后一题,哒哒声停了。
一道没错。他抬头,把两张卷子并排摆开看了半天,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十一月底那回随堂测,辅助线描两遍的,也是你。
是我。
从那天起我就在看你。麦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讲讲,怎么回事。外头补课了?
没补课。林一鸣想了想,把桌角那张排期表的事讲了,我爸厂里赶一批货,三千件,月底交。他把三千件拆到每一天,墙上贴张表,干完当天的才收工。我把期末也当一批货——三个礼拜,拆到每一天,一天清一个专题。真题是楼下文具店买的,三块钱一套,从上个月就开始做,做了十几套。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厂里的法子。麦老师把眼镜戴回去,慢慢点头,倒排工期。
嗯,我爸讲的,工期不是赶出来的,是排出来的。
哎呀。英语老师把红笔往桌上一拍,我班上要个个像你这样,我少活十年都愿意。顿了顿,讲错了,多活。
笑声里,英语老师又想起什么:怪不得!黄嘉伟默写七十一,我还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他讲他学了个什么返修单,敢情师父是你。
他自己肯掐大腿。林一鸣说,我就给他数了数错题。
麦老师没笑。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沓卷子,纸都泛黄了,边角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卷子,外头买不着。他数出四套,拍在玻璃板上,一周一套,做完拿来,我给你改。别的不多讲——你那一天一个专题的表,往后排进去。
林一鸣双手接了。最上面那套的右上角写着日期,一九九八。
麦老师又把那张满分小测抽出来,递还给他。
你这张卷子的问题,他说,就是分太扎眼。年级二百开外的人,考全班唯一的满分,班里有闲话,办公室里也有人来问过我。今天你当着一屋子老师的面重做了一张——他环视一圈,往后谁再讲闲话,不用你开口,自有人替你讲。
林一鸣捏着那张卷子,一时没说出话。前世他挨过多少不明不白的猜忌,没有一个上头的人这样替他把话堵在前头。
行了,人还我吧。角落里有人开口,麦老师验完货,该班主任讲两句了。
周振国,初三(2)班班主任,学生背后都叫他老周。他的桌子在窗边,卷子摞旁边还压着半尺高的家访记录本。刚才这一场,他从头看到尾,一句没插。
林一鸣搬着凳子过去。老周不绕弯子:
月考二百一十七。这回,什么目标?
年级前五十。
口气不小。老周不笑,也不驳,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凭什么,讲讲。
专题清了一半,真题错的一套比一套少。林一鸣说,数是往那儿走的。
我喜欢听数。老周点点头,翻开手边的本子扫了一眼,学籍表上写你爸开厂的,做模具。厂里最近忙?
赶一批货,天天过十点才回。
难怪。老周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儿子在学校拿满分,老子在厂里赶通宵,你家这个年,能过踏实。他笔尖一顿,还有个事。寒假什么打算?别人都在报班。
我家里定了规矩。林一鸣照实讲,期末考得好,寒假去华强北——我表哥在那边柜台做事,我去帮工,长长见识。考砸了,哪儿都不去,在家清专题。字据我签过,我妈收着。
老周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了。
华强北。他说,不少老师听了要皱眉,觉得学生就该埋头读书。我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埋头读出来的,也见过读傻了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家里肯立规矩、肯收字据,这比几个补习班都值钱。
他伸手在桌上敲了敲:这样。期末进年级前五十——寒假的事,你家里那关要还差半口气,我帮你跟家长讲。班主任一句,顶你自己十句。
要是进不了呢?
进不了?老周把本子一合,那你寒假在家老老实实清专题,明年这时候再讲。
林一鸣忍不住笑了。这路数,跟华强北那位罗姨一模一样。
出办公室时,天已擦黑。走廊里两个初一的男生在罚站,靠着墙比赛把校服拉链拉上又拉下,看谁快。教务处的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有人在打电话,讲的是家里装修的事,什么瓷砖买大了,进不了电梯,得走楼梯扛上去。
阿伟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一见他就窜过来:
我顶,你进去半个钟头!讲什么了?是不是要请家长?我先讲好,默写我真没抄——
没你的事。林一鸣把书包甩上肩,重做了张卷子,聊了聊寒假。
寒假?阿伟一脸警惕,寒假怎么了?
考好了,各归各位。林一鸣往楼下走,你回家领你的鸡腿,我去华强北上工。
那考砸了呢?
考砸了——他把老周和罗姨的讲法想了想,笑了,明年这时候再讲。
到底讲什么啊!阿伟追下楼梯,哎鸣哥等等,第三大题第二问我还没问你——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