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何把《一手》上线后三个月的数据贴满了一面墙。
纸从窗边贴到门后。每天进来多少人,一天开几次,一次玩多久,哪一局退出,哪一处付钱,全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着。
江远站在墙前看了十分钟。
“结论是做多人对战。”他说。
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一手》才刚稳。”
“所以现在立。”江远说,“等它往下掉再找下一款,晚了。”
“做什么样的多人?”
“不是轮流出牌。”
何把一张数据纸摘下来,放到桌上。
“现在手机上能赚到钱的,九成是卡牌和休闲。”他说,“人认这个,商店也认这个。我们照着《一手》再做一款,四个月能上。”
“所以不做。”
“理由。”
“别人也看得见这九成。”江远说,“明年会有几十款一样的。真正的多人对战还没人认真做,不是因为没人想,是因为手机和网都撑不住。”
“撑不住,你还做?”
“结论是现在做。”江远用手指点了一下那面墙,“理由是等手机和网都撑得住,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陆铮坐在窗边,没有抬头。
“多人对战分两种。”他说,“轮流动,容易。一起动,难。”
“做一起动的。”
“网络差的时候呢?”何问。
“差也得能玩。”江远说,“第一条,必须实时同步。”
陆铮终于抬起头。
“实时有多实时。”
“三百毫秒以内,人不能看见自己退回去。”
“做不到每次都三百。”陆铮说,“有的地方发一个数出去,一秒才回来。”
“那就别传人在哪儿。”江远说,“传他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出手。能在本机先算的先算,回来不一样再改。”
陆铮看了他几秒,拿纸写下一行:传动作,不传结果。
“第二条。”何说。
“十分钟一局。”
“端游一场四十分钟。”
“手机上没有四十分钟。”江远说,“十分钟不是把四十分钟切掉四分之三,是从头按十分钟做。三分钟见人,五分钟分出强弱,八分钟能推到里面,十分钟结束。”
“拖到十五分钟呢?”
“让地图上的东西变强,逼人结束。”
何又记下一行。
“第三条。”
“必须能单手玩。”
这次连陆铮都停了键盘。
“实时对战,单手?”何问。
“对。”
“走路要一个方向,放招要一个方向。两只手都嫌少。”
“那就少做几个动作。”江远说,“一只手做不完,说明我们塞进去的东西太多,不说明手不够。”
何把笔帽咬在嘴里,过了片刻才拿下来。
“这三条放在一起,做的不是一款稳妥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一年都上不了。”
“那就用一年。”江远说,“《一手》的钱够它活。《一手》要是往下掉,我再补。”
“补多少?”
“先做原型,不给总预算。”江远说,“每四周看一次。过一关,再批下一关的钱。”
他付的不只是钱。
《一手》原来排着两个新玩法,一个换主题,一个加四人桌。何已经做了六十多页规则,陆铮也写了联网那一段。多人对战一立,那两样都得往后放。
何把那沓纸搬到柜子最下面,柜门关上时碰掉了一枚图钉。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押什么。”他说。
“我押的不是一款游戏。”江远说,“我押十分钟里,十个人会愿意一直看着同一块屏。”
下午,江远拿了一张一米宽的白纸铺在桌上。
他先画了两个方框,一个在左下,一个在右上。两个方框之间连三条路。最短的从中间直过去,另外两条贴着纸边绕。三条路之间留出空地,空地里画了几处小圆圈。
何站在桌边看。
“这是什么?”
“两个家。”江远指着方框,“五个人从这边出来,五个人从那边出来。三条路上各有人守,中间这些地方放能抢的东西。”
“赢法呢?”
“推掉对面的家。”
“人死了呢?”
“等几秒再回来。”
“东西怎么长?”
“每隔一段时间自动出来,自己往前走。”江远说,“人跟着它走。没有它,光靠人拆不动对面的东西。”
何把纸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
“为什么三条路?”
“一条太挤,两条容易各走各的。”江远说,“三条,中间的人能往两边跑,两边也能进中间。人一动,局面才会变。”
“这几个圆圈呢?”
“逼他们离开路。”
“离开以后做什么?”
“抢快一点、硬一点,或者让全队都得好处的东西。”
何没有再问。他把椅子拉近,弯腰看了很久。墙上的风扇转到桌面时,白纸一角被吹起来,陆铮拿一只旧鼠标压住。
“这个结构我做过一版端游的。”何说。
江远看着那三条线。
“对,就是那个结构。”
何抬头看他。
“那一版没上。”
“为什么?”
“局太长,四十多分钟。新人进去十分钟,还没见到对面的人。”
“这次三分钟必须见人。”江远说,“地图缩,路缩,第一拨东西三十秒出来。一分半走到中间。”
“十个人会乱。”
“先做六个人。”陆铮说,“三对三把同步跑通,再加到十个。”
“多久能看见第一张能走的图?”江远问。
“二十天。”
“能打呢?”
“四十天。”
“十个人都进去呢?”
“十月。”陆铮说。
江远把那张图沿桌边裁下来,贴到《一手》数据墙的正中间。地图只有黑色线条,两个方框大小还不一样。
“名字呢?”何问。
陈小满不在,屋里没人替他们想四十七个版本。
江远盯着那几处圆圈。人要分路,要争东西,要从各处回来。角色不能用旧端游那套名字,也不能借别人的故事。
“封神争霸。”他说。
“封神?”
“人物从旧故事里取,规则是我们的。”江远说,“名字一听就知道要争,不用解释。”
何在地图顶上写下四个字。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了三行:实时同步、十分钟、单手。
从七月到十月,那张地图改了十四次。
最初三条路一样长,一开局所有人都往中间挤。何把上下两条路拉长。后来人总躲在圆圈后面不出来,陆铮让圆圈里的东西按九十秒重生,拿到以后只管两分钟。
单手操作最难。
第一版把移动放在屏幕下方,拇指按住往外拖,人物跟着方向走。攻击不用点人,只选离得最近的。三个招式排成扇形,从拇指周围展开,按住再往一个方向滑。
“新手能按对几个?”江远问。
“十个人试,第一局平均按错七次。”何说。
“第三局呢?”
“两次。”
“留。”
实时同步改了四遍。
第一版每个人每秒发二十次位置,六个人进去,流量就把办公室那条网挤满。屏幕上的人走出三步,又被拉回一步,十分钟里有二十七次。
“网好的时候没事。”何说。
“结论是不能按网好的时候做。”江远说,“玩家不会为了我们换地方。”
陆铮把一台限速盒接到路由器前面,先把延迟调到八十毫秒,又调到三百四十毫秒,最后调到九百二十毫秒。三台手机并排放着,同一个人走出来三种样子。
八十毫秒那台很顺。三百四十毫秒那台偶尔停半步。九百二十毫秒那台走到墙边以后,又从墙里弹了出来。
“这个不能上。”江远说。
“网要是一直这么差,谁都不能上。”何说。
“不是让最差的网也顺。”江远说,“是让它差的时候,玩家知道发生了什么。能等,不能乱。”
“怎么做?”
陆铮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动作先在手机上走。”他说,“服务器回来以后对一次。差得小,分五步补掉;差得大,就停住,告诉他正在重连。”
“停多久?”
“三秒。”
“五秒。”何说,“三秒太短,地铁进一段隧道就没了。”
“十分钟的局,五秒很长。”
“玩家丢一局更长。”
江远看着两条线,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四秒。”他说,“超过四秒退出,回来后给一次重进。重进的人不能回原位,放到离自家最近的安全位置。”
这一个规则,陆铮带人改了六天。原来准备做的观战功能被整个划掉,回放也往后推。先让十个人打完,再谈第十一个人怎么看。
第二版只发动作,每秒十次。第三版把没变化的东西省掉。第四版遇到一秒以内的延迟,不让人物退回原处,只把误差分到后面五步里慢慢补。
十月的第一场十人测试,江远站在陆铮身后看完了整局。
九分四十七秒,一边的方框倒下。十台手机里有两台断过一次,都在三秒内接了回来。何在记录纸上把“十分钟”圈住,又在“实时”后面打了半个勾。
“为什么是半个?”江远问。
“你摸一下。”
江远把桌上最便宜的那台手机拿起来。后盖烫手,温度计贴上去,数字停在五十八度。
陆铮指着屏幕左上角。
刚开局是三十一帧。打到第八分钟,只剩二十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