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本书不是无脑爽,相反非常烧脑,作者擅长包个几十章的饺子就为了那一股压到最后的反转。】
眼看着高适一会白一会青的脸,杨国忠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一个宰相,跟一个芝麻大的御史较什么劲啊。
贵妃总是说让自己要有风度,要有涵养,不要动不动就在朝堂上张口骂人撸袖子打人。
他朝着御座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陡然悲怆起来。
“天下百姓苦逆贼久矣!中外久思厌乱!圣人,民心不可违,天时不可失啊!”
杨国忠的声音在殿内久久的飘荡,一时之间竟是有了回音,真好似个金石之言。
高适悄悄的抬起头,大殿之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说话。
北衙禁军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南衙十六卫的人……算了,谁他么在乎南衙十六卫怎么想。
至于圣人……太远了,看不清。
………………
“中外久思厌乱”。
这六个字像毒蛇,钻进李隆基的耳朵。
皇帝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昨天下午,高力士递上来的长安每日奏闻里说的很清楚了——东市有商贾聚议,说哥舒翰再不出兵,长安的米价就要涨到一斗五十文钱了;还有光德坊的一些读书人,居然在酒肆里写诗,说什么“潼关旌旗蔽日,长安饿殍塞途”。
是啊,天下人等不了了。
他李三郎,也等不了了。
李隆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旁边的一个小宦官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瞪着下面黑压压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韦见素在抖,崔光远在抖,陈玄礼——嗯,陈玄礼倒是没有抖,站着快睡着了。
杨国忠站得笔直,脸上全是忠贞。
其他的人,全部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经营了四十多年的盛世。
李隆基有点痛苦的闭上眼。
封常清……高仙芝……你们愧对朕的希望啊!
朕的王忠嗣要是在,该有多好……
皇帝的本能,让李隆基快速的睁开了眼睛。
“拟旨。”
一个中书舍人连滚爬爬出列,铺开绢帛。
李隆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诏曰:天下兵马副元帅、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拥重兵,据天险,不思进取,坐耗国帑。逆贼残虐,神人共愤,中外久思厌乱。着即日出关,讨击崔乾佑部,克复陕洛——”
“逗留观望者,以贻误军机论,军法从事。”
须臾之间,诏书已成,高力士将拟好的诏书递给李隆基看了看,又命掌玺大臣上前用了印。
“高适!”
高适身子一抖,赶紧躬身:“臣在。”
“即刻持诏书回潼关。”
“臣,遵旨。”
李隆基闭上眼睛,再也没看群臣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退朝。”
“退——朝——!”
宦官尖利的唱喏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百官们仓惶起身,垂首疾走,袍袖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隆基还站着。
他看着百官逃也似的退出大殿,看着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朱红的柱子上,像一群鬼。
天光从殿门漏进来,青灰色的,带着点潮气。
怕是要下雨了。
“大家,”高力士走了过来,“该进药了。”
李隆基没动。他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忽然问:
“哥舒翰会出兵吗?”
高力士连忙宽慰:“大家圣断,哥舒郡王……不敢不出。”
“不敢不出。”李隆基喃喃重复,笑了笑。
“是啊,他不敢。”
他慢慢坐回御座,整个人陷进去。
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什么叫孤家寡人。
“天命还是在朕的身上的……”
殿外的雨,终于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
“大王,这就要下雨了,还出门吗?”
建宁王府的前院里,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抱着一件油布裹着的玄色披风。
他叫杜良,是王府的都管——不是宫里派来的宦官,而是正经的良籍。
他原是东宫的小吏,因处事谨慎被太子李亨拨给三郎李倓使唤,妻子早亡,留下一对儿女,儿子十五岁还在念书,女儿十二岁养在府里跟着识字的老人和先生学些女红诗书。
“大王,”杜良在廊下追上正要往马厩去的李倓,语气里带着小心,“就要下雨了,要不等等看看雨势再看?”
“无妨。”李倓接过披风,自己系上系带,“你给我备上一囊酒,再拿几个热饼给我。”
杜良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点头称是,赶紧去准备了。
历史上的李倓没有资格参加朝会,自然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别看他是个郡王,但是在长安,郡王这玩意还不如曲江池里的绿毛乌龟稀罕。
不过没事,现在不一样了。
咱自己就是挂。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今天去潼关送诏书的人,应该就是高适。
杜乾运的死讯就是高适带回来的,作为派到哥舒翰军中的监察御史,理论上等同于半个监军。
所以送诏书的人,还得是他。
“庚寅,哥舒翰将兵八万与贼将崔乾佑战于灵宝西原,官军大败,死者十六七。”
今天是癸未日了,离庚寅日,只有七天了。
…………
半刻钟后,李倓带着两名亲卫,三骑冲出了建宁王府。
雨不大,就是密密麻麻的糊在脸上,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春明门。
这是长安城东面三座主城门之一,也是东去潼关洛阳的官道起点。
李倓在离城门百步外便和亲卫一同下了马,随着人流排在等待出城检查的队伍末尾。
皇族子弟结交军中御史,虽然不至于是什么重罪,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雨水淅淅沥沥,人群中各种议论声混杂着雨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窝雨下的,真是晦气!” 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菜贩啐了一口,“今早东市的粮价又涨了三成!这帮瓜皮,非说是潼关大军把粮食都征调光了——二十万人吃半年,得吃空多少粮仓?”
旁边一个像是个小掌柜的中年人立马就接过了话:“咋!吃空也得吃!哥舒翰元帅在潼关守着,那就是咱们长安的护身符!你洞撒捏。” 他伸出手指着城门,“这是哪儿?这是长安,从太宗皇帝到现在,撒时候让外人打进来过?”
“奏是奏是!” 一个背着书囊的书生挤了过来,“饿都想去潼关杀贼去列,弄不好还能闹个前程!”
人群里响起一片开心的笑声。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走了过来,嗤笑一声:“奏你?你一个后生,懂得撒叫打仗?老子当年跟着王忠嗣将军,渥才是打仗!不过你也表怕,咱大唐的兵,猛滴很!粮食多滴很!那安禄山算个球?一个杂胡么!”
老兵的话引来更多赞同。
但哪里都有唱反调的人。
有人就开始担忧:“可是,饿咋听说叛军凶滴很,在河北打滴,好些城池都破了……”
“你懂个撒?那是河北!” 老兵立马扯起了脖子。“河北渥守将,咋能跟关中的比?河北渥是府兵,咱这是撒?咱这是边军!河西滴边军,知道不!陇右滴边军,知道不!渥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知道不?表怕!”
老兵一边说着一边往人群的后面走过去:“都赶紧把路引准备好哈,咱都是赶时间,你们松快饿们也松快。”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附和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哥舒翰大破贼军的胜利一样。
和老兵一样,没有人相信大唐会输。
更没有人相信长安会输。
跟随着人流出了城门,李倓又往前走了几百步,在路边找了个歇脚棚坐了下来,要了三碗水盆。
现在刚到辰时,算算时间,朝会应该刚刚结束。
李倓慢条斯理的掰着馍。
………………
宣阳坊。
高适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住所。
说是宅子,其实只是一处赁来的小院。三间正屋,东厢是书房兼客室,西厢住着老仆高福,他自己住正屋。
院中有棵老槐树,他推开门时,看到雨水正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下淌。
“郎君回来了?”
高福正在正屋收拾,听见推门声和马儿的响鼻声,赶忙趿拉着鞋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布。
“这雨绵的……快擦擦。”
高福今年五十有三了,是高适父亲在世时就在高家伺候的老人。
高适四处游历的时候,高福便守着祖宅;后来高适得荐入仕,辗转各地,高福便跟着他。
这么多年,也没有儿女。
高适把缰绳拴在槐树上,沉默地接过布,擦了把脸。
“福伯,”他将麻布递回给高福:“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准备离京吧。”
高福愣了愣:“离京?郎君不是在哥舒郡王那里吗?这是又要外放了?”
高适没回答,径直走进正屋,准备换下朝服。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两箱书。
高福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渐渐浮起不安。
“郎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重新动了起来。
“福伯,”他背对着这位从小看自己长大的老人:“潼关那边……要出兵了,我这就要去军中宣诏,但我总感觉不太好,长安恐怕也不安稳了。你今日就去西市,寻个可靠的商队,往蜀中去。我在成都还有个旧同年,我给你写封信,你去寻他,他会安置你。”
一直等到衣服换好,高福都没有说话。
高适转过身:“福伯,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高福盯着高适,摇了摇头。
“老奴哪儿也不去。”
“福伯!”高适的声调高了起来,“你怎的如此不晓事?”
“郎君,我老啦。”高福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这是郎君在长安的家。老奴若走了,郎君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此番兵阵凶险,我在军中可能也要随军前出,万一……”高适突然停住了。
他想说“我万一回不来了”,但这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高福从他面前走过,拿起他刚换下的朝服,在挂架上展开。
“郎君是去为国效命,”老人低着头,声音平静,“若是郎君能回来,家里总得有人等着;若是郎君回不来,老奴还能去哪里呢?”
高适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包裹。
高福回到自己屋里,片刻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高适手里:“这是去年在大慈恩寺求的,郎君带上。”
那是一枚褪了色的布符。
高适点点头,接过来揣进怀里。
吃了个饼子,灌好了水,高适牵着马再次走出小院。
他没让高福送出来。
高福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哗哗作响。
“郎君,有你在,大唐一定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