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自然又是一场热闹。
一大家子在正房堂屋吃完饭,冯时节、韩永强,连同陆二青,三人搬着桌子,挪到了冯步璋刚收拾好的南屋。
房门关上,炉火捅开,三人边吃边聊。
许是酒劲儿作祟,也可能是近些年太压抑,韩永强一改方才插科打诨,整个人变得压抑起来。
“节子,老段和老杨都没了。
老段儿子段永军,他外孙女段宁宁,你还记得不?
现在过得不太好,全靠大家伙帮衬。
梁叔下放六年了,也不知道在遭多大罪。
当初就是他压下我的晋升,还把我调去后勤,要不然我都得受波及。
还有,鹏飞表妹钱方宁,就当初我花钱送了俩书签那个,先是留学老苏,后来又去了老美。
就因为这层关系,鹏飞一大家子被弄去了北大荒。
......”
韩永强喋喋不休,诉说着物是人非,各有境遇,勾勒出一幅时过境迁的黑白画。
当然,酒也没少喝,几乎是隔一小会儿就自饮一盅。
临到最后,他更是丧着脸。
“节子,你站得高,看得远,你告诉我,风过去了么?他们这情况,还有没有可能缓和?”
眼见韩永强又要斟酒,冯时节伸手摁住,接过酒瓶。
“会过去,但不是现在,还得等等。”
陆二青常年到处跑,所见所闻比韩永强知道更多。
“哎,早前去过几趟松江府,那种氛围,怎么说呢,不正常。”
冯时节不紧不慢倒好酒,将酒瓶缓缓放下。
“姐夫,强子,不要聊,不要谈,不要想,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有些事儿,别说是你俩,就是我都得退避三舍。”
说完,捞起酒盅。
“来来来,喝酒,我定个规矩,今晚不谈时政,只聊家长里短,哪怕是撇逼坎蛋也行。”
韩永强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行,那就听你的。节子,我和姐夫也没生个闺女,你家笑笑能不能分别去住几天?”
‘外援’陆二青一听,当即跟上。
“对对对,让笑笑去家住几天,让我和你姐稀罕稀罕。”
冯时节来回看着二人。
“你俩想屁吃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完,挨个点名。
“姐夫,咱就说,当初我姐怀齐光,家里是不是就我希望是个闺女?
你还觉得我说话不好听,现在自个儿没生下,惦记我闺女了?
门都没有。
还有你,强子,当初小霞怀孕,你咋说的?
是谁舔着脸说,男娃女娃都一样。
现在咋不一样了?
打老子闺女主意,看把你能的。”
......
次日,上午。
12月28号,周六。
周培元昨晚熬了个通宵,整理好部里各领导及各司局情况,一接到办公厅通知,让去找冯时节报到,一秒都没耽误,拿着资料匆匆跑去。
常务副办公室。
冯时节端坐桌前,正在看人大相关议题文件。
‘咚,咚咚——’
一道敲门声传来,他头也没抬。
“进。”
只见周培元抱着一沓资料,推门而入。
“领导,周培元前来报到。”
冯时节抬头望去,只一眼,差点惊掉下巴。
“培元,你昨晚干啥去了,咋黑眼圈这么重?”
周培元用脚关上房门,笑着走去办公桌。
“我担心影响您的工作,连夜整理了部里的资料。”
说着,放在桌面,一小摞,一小摞往下拿。
“这一部分,其他几位副部长的履历、分管领域,以及工作风格。这一部分,现阶段各司局人员情况;这一部分,业务司下一步工作重心......”
冯时节耐心听完,没着急看,拉开抽屉,拿出两包华子,丢了过去。
“不错,态度很积极嘛,拿着吧。那你现在就开始负责行程安排,争取在大会结束前捋顺。另外,四三方案前后始末,我要全部档案,越详细越好。”
周培元恭敬应下。
“明白,昨晚我没权利调阅相关资料,也就没整理,最迟中午给您送来。”
“不用太赶,下班前就成。对了,办公厅、计划局、财务局、干部司、机关事务局、政策研究室,要是有人汇报工作,直接让进来。”
“好。”
......
至此,周培元上岗,只等部务会通过,兼职办公厅副主任文件下达,就彻底成为周秘书、周主任。
冯时节预料没错,昨天和黎江聊了一下午,临最后,黎江还笑着送出门,果然传了出去。
分管各司局负责人,几乎是一股脑前来,说是要当面汇报工作。
头一位是老熟人洪茂。
此时此刻,洪茂心里感慨万千。
冯时节第一次调来外贸部,他是干部司司长,还能以领导身份,代表组织谈话。
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兜兜转转,依旧是正厅级干部,而冯时节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二人级别更是差了两级。
心态不至于崩,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
对于洪茂,冯时节表现相当随和,起身,绕过办公桌,笑着迎上。
“老洪,来了,快,这边沙发坐。”
说完,看向周培元。
“你去忙吧,我来泡茶。”
周培元点了点头,退出房间。
洪茂见冯时节走向角柜,忙不迭小跑两步。
“冯部长,我来吧。”
冯时节抬手虚拦。
“你就坐下吧,跟我客气啥?当初,要不是你让黄祥平提前找我,那一关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别弄得太生分。”
特意提起洪茂前秘书黄祥平,就是在传递信号,在表达善意。
洪茂听懂言外之意,没敢落座,站在冯时节身后,顺势表态。
“当初老吕不在,您也不在,有些人确实做得太过,我有心帮忙,也不敢乱动,只能敲敲边鼓。”
冯时节往茶壶放好茶叶,拎起暖壶倒上水。
“敲边鼓么?不得不说,敲得恰到好处啊。对了,我还没来得及看资料,祥平同志现在在部里,还是驻外?”
“他啊,65年被调去鲁省,现在是琴岛外贸局局长。”
“这样啊,那挺好,琴岛也是重要口岸,有他坐镇,创汇任务完成得应该不错吧?”
“前几年一般般,勉强达标,去年白冰书记恢复工作后,下半年增幅不小。”
......
几分钟后。
二人隔着茶几而坐。
冯时节主动给倒好茶,又散了根烟,不知不觉中,融化着洪茂心里那点疙瘩。
“老洪,你负责办公厅,我是百分百放心。厅里具体工作,我不会干涉太多,能拿主意的,你要表现出魄力,实在拿不准的,尽管来找我。”
洪茂挺了挺腰。
“明白。琐碎小事,我不会多打扰您,也会及时给培元同志简报。重要工作,我会提前过来,让您把关。”
说完,笑着开了个玩笑。
“当然,要是没事,我也会过来蹭茶喝,您可不能嫌弃。”
冯时节爽朗轻笑。
“哈哈哈,肯定得嫌弃,我每月定量就那么多,你隔三差五就过来,我可招待不起。”
洪茂抿了抿嘴。
“别介啊,我听金亮同志说过,您姐夫常年跑车,时不时就会给您带点,肯定不能少了我这几杯吧。”
“嚯,你这是准备充分,非要打我的秋风喽?”
冯时节说着,二郎腿一翘,往后一靠。
“我这次从琼州回来,带了不少鹧鸪茶,等下给你包二两,行了吧?”
“二两不够,半斤成不?”
“别过分,就二两,爱要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