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蹭上金条表面,张长备心里就落了定。
比铜铁软得多的质地,凉润压手的分量,纯金独有的绵密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前世在鹏城珠宝厂摸了几年贵金属,成色、分量、纯度,张长备指尖一搭就能辨出八九分,根本用不着咬火烧。
比起金条,旁边码得齐整的纸币更让他呼吸顿了半拍。
一扎扎封条捆着的四人头百元钞,蓝黑票面在昏暗里泛着哑光,凹印的领袖浮雕硌着指腹,棉纸混着油墨的清香味钻进鼻腔——这是九十年代最硬通的底气,比金子还让人踏实。
张长备指尖翻飞清点,金条整整五十四根,五公斤出头,摞起来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纸币一扎一万,整整十六扎,码在书包里方方正正一坨。
来的时候书包空得晃荡,这会儿连金带钞塞进去,肩带勒得肩膀发沉,少说十几斤重。
这帮社会仔藏东西是真有一套,巴掌大的黑皮包,愣是塞下了这么多家底。
横财到手,张长备半分没飘。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漏了痕迹就是杀身祸。
先把装巨款的书包往旁边草窠里一塞,抄起起子就填坑。翻出来的新土按回坑里,鞋底反复碾平,再抓几把落叶枯草撒上去,盖掉新鲜土痕,动作快得带风。
山风卷着草叶哗啦响,远处忽然飘来几声说话声,还晃着一点昏黄的手电光。
张长备猛地蹲低身子,脊背绷紧,屏息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好在那道光是往山下去的,人声越来越远,渐渐没了动静。
这才松了口气,手上速度更快,三两下把土坑复原得看不出痕迹,再起子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书包侧袋。
最后拎起空黑皮包,往里塞了几块拳头大的土块压重,走到塘边手腕一甩。
“扑通”一声闷响,皮包砸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串气泡,转眼沉进暗绿的塘底。水面晃了晃,很快平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知地知,塘水知,他知。
一路爬坡走到教学楼附近,张长备只剩一个念头: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像有只手在里头乱抓。
十五六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刚才挖坑藏货又是弯腰又是使劲,背着十几斤东西走了几百米山路,体力耗得干干净净。
那点撞见横财的肾上腺素,早在黑皮包沉底的瞬间就散了个干净,现在满脑子只剩五脏庙造反。
先吃饭还是先藏钱?
念头转了半圈就定了。做大事的,扭扭捏捏成不了气候。
张长备径直拐进教学楼,初三四班的门果然虚掩着,值日生早跑没影了。
教室里堆的全是书本试卷,扔地上都没人捡,收废品的都嫌废纸重卖不上价,谁会没事翻学生书包?
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
张长备走进教室,把沉甸甸的书包往自己座位底下一塞,桌肚刚好挡住,过道里连个角都露不出来。他随手从最外面一扎钱里抽了十几张塞进口袋,崭新的钞票蹭得指尖发响。
十几万身价的人了,这点钱,也就够个零花。
拎起换洗衣物的袋子,他转身往宿舍楼走。
书包里的大家伙不急,明天晚上趁黑带回家,塞楼下仓库。他家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他爸攒的杂货材料,往杂物堆里一埋,鬼都找不着。
现金回头塞床板底下。他妈每周拖地只擦边角,那实木床沉得要死,不到冬天换褥子绝碰不着,稳得很。
钱和金条分两处,双保险。
“咚咚咚。”
张长备敲了敲宿舍门:“罗通,开门。”
门很快拉开,罗通手里还捏着本薄书,封面上印着“宫部美雪”,是个岛国作家。
张长备扫了一眼就挪开目光,心里暗笑,这名字起的,也不知道到底有雪没雪。
罗通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八,跟他差不多,皮肤糙得带点萝卜丝,眉毛浓得像墨画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活像火影里的小李。
四人间的宿舍,实际就住了他和钱胖俩人,空着俩铺位。
“小备?你身上怎么一股土味?”罗通皱着鼻子缩脖子,一脸嫌弃。
张长备抬脚就往里走,嗤了一声:“少来,你祖上三代种地的,放假回家还下田干活,才来城里读几天书,就嫌土味了?这思想危险啊。”
赶紧把换洗衣物往空床上一扔,扭头冲里屋喊:“钱胖也在呢?走,山下夜宵摊,嗦粉嗦螺蛳去,我请客。”
螺蛳、炒粉、夜宵摊,对住校生来说,杀伤力堪比核弹。
里屋立马传来动静,一米七八的小胖墩颠颠跑出来,脸上的肉都跟着晃,正是钱胖。俩人二话不说,点头如捣蒜。
三个人勾肩搭背往山下走,脚步都带风。
“小备,你带够钱没?”罗通有点不放心,捅了捅他胳膊,“钱胖饭量顶你三个,别吃到最后不够付,丢死人。”
张长备没说话,随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四人像,指尖一弹,钞票发出脆响。
昏黄的路灯落在蓝黑票面上,四位领袖的浮雕轮廓清晰。
罗通和钱胖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乖乖!一百块!
搁平时,俩人一个月生活费都未必有这么多。
“够够够!”钱胖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又赶紧补了句,“我不喝酒啊,米酒闻一口都晕,纯纯三杯倒。”
张长备乐了。两百斤的个子,酒量居然这么拉胯,合着这身肉全是虚的。
自己也喝不了多少,上回在小舅家喝了两瓶五加皮,啥事没有,出去走两圈就醒了。但年纪小,没必要沾酒。
山下村夜宵摊一长溜排开,红棚子底下挂着黄灯泡,锅铲叮当响,油烟混着辣椒香飘出半条街,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长备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过菜单刷刷点:五个炒菜,三盘炒粉,全是硬菜。点完把菜单推给钱胖:“随便加,想吃什么点什么,别客气。”
罗通在旁边看得咋舌:“你都点四个纯肉了,还有螺蛳三盘粉,咱们三个哪吃得了这么多……”
张长备饿得肚子咕咕叫,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三盘粉是咱俩的,没算钱胖的。”
钱胖一听也不客气,嘿嘿笑着加了两盘炒粉,又点了盘油渣和腊肉春笋。
萍水菜讲究猛火快炒,鲜辣够劲。本地湿气重,早年又多是下矿井的苦力,口味一重再重,连炒个白菜梗都要撒两勺干辣椒粉,辣得冒汗才够味。
没几分钟,老板就端着菜过来了。炒粉是猪油大火爆炒的,裹着酱色,混着豆芽、鸡蛋和酸香的擦菜,镬气十足。螺蛳用干辣椒和紫苏焖的,红亮的汤汁泡着螺肉,香气直钻鼻子。
“吃!”
张长备也不客气,抓起筷子扒拉炒粉就往嘴里塞,呼呼噜噜,风卷残云一般。辣意混着米香在嘴里炸开,热乎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说不出的舒坦。
不到一分钟,一整盘炒粉见了底。
罗通举着筷子都看傻了:“我去!你这是饿了几天?饿死鬼投胎啊!”
张长备夹起一筷子熏肠塞进嘴里,嚼得香,含糊不清地说:“少废话。明天跟我去新华书店扫货,得出力气,钱胖也来帮忙。”
去书店扫货?
罗通一口粉差点喷出来。
就张长备这学渣,上课睡觉下课跑的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嘴角抽了抽,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盯着张长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