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张羽林天不亮就揣着帆布包出门,肩上扛着封得严实的金条跑银行、跑典当行,鞋底都磨薄了一层,回来时短袖后背结着白花花的汗碱印,晚饭扒两口就蹲在堂屋八仙桌前算账目,烟蒂扔了满满一搪瓷缸。
终于熬到周五傍晚,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沉的一响。
“谈妥了。”张羽林抓起搪瓷缸灌了口凉水,抹了把嘴,“买家是做大宗的老户,信得过,通道费用、借款合同条款都掰扯得明明白白。资金下周一就能划转进股票账户,到时候我盯着盘面,按你说的,市价全仓扫泸州老窖,一股不剩。”
能一次性出手几十万的金条,搁普通工薪家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可在真正的大户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张长备指尖转着铅笔,脑子里闪过二舅妈那两个做水果批发的兄弟。每年端午中秋,表姐都领着他往城南批发市场钻,那俩舅舅守着半条街的档口,西瓜、蜜橘堆得小山似的,卸货的工人走马灯似的转,一年纯利几十万打底,在萍水也算叫得上号的老板。
可就算身价不菲,一家子也挤在街面后头的老破旧小楼里,后来还被二舅几句花言巧语勾着去开食品加工厂,把家底赔了个七七八八。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些因果张长备没打算多嘴插手。他真正在意的是,这辈子父亲终于不用再低三下四找二舅借钱——二分利的高利贷也罢了,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借条,才是最伤亲情的刀子。
都过去了。往事如风,散了就散了。
次日就是周六,张长备要跟着父亲去拜访郑海平大作家。
张羽林果然只备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四特酒,临出门又绕去菜市场老字号卤味摊,切了两盒卤猪耳、卤牛腱,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油香隔着纸都往外透。
出了菜市场,路口正停着辆红顶夏利出租车,张长备抬手就拦。张羽林坐进副驾,报了花园小区的名字,车子嗡的一声窜出去,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摸着车门板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点羡慕:“这夏利开起来还真稳当,我们局里局长也就坐辆普桑,要是能坐上红旗,那可真是风光了。”
张长备坐在后座没吭声。
自己太清楚了,父亲这辈子不是买不起车,是钱从来都拆成好几份花——供他读书,贴补老家,应酬人情,处处都要算计。等后来工程款慢慢收回来,年纪也熬大了,早就没了学车开车的兴致。
他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用力,在心里默默许愿:等这波泸州老窖的行情走完,资产再翻几番,第一件事就是给老爹买辆最好的车。红旗算什么,奔驰、劳斯莱斯,只要他看得上,都能买。
出租车在花园小区门口停下。这是萍水最早一批商品房小区,墙头上爬着凌霄花,路面铺着齐整的水泥方砖,比单位家属院规整不少。
父子俩顺着林荫道往里走,张羽林边走边念叨:“你郑叔为了写东西清净,自己搬出来住,婶子带着孩子在老房子那边,一个人凑活,也是个狠人。”
敲了三楼的门,开门的正是郑海平。
他戴着一副黑框厚眼镜,头发比张羽林白了大半,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的样子,看见俩人立刻笑开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羽林!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小备吧?好家伙,长得比你精神十倍!”
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简单利落。客厅没什么花哨家具,靠墙立着满满一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书。
烟缸里堆着半截烟蒂,茶几上摆着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主卧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摞得老高的稿纸,书桌上台灯还亮着,显然刚才还在伏案写作。
郑海平把俩人让到布沙发上,转身抓了把绿茶冲进玻璃杯,滚水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沉底,清香气一下漫开来。闲扯了几句家常,他才接过张长备递来的《论武侠-人民的武侠》。
两千字的文章,郑海平先粗粗扫了第一遍。
指尖顺着字行划过去,起初神色随意,可越看眉头越舒展,翻到最后一页时,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他没说话,扶了扶眼镜,又从头开始细读。这一遍速度慢了许多,时不时点头,看到精彩处还屈起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等最后一个字看完,他把稿子轻轻往茶几上一放,抬头盯着张长备,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好。写得好。”郑海平的声音带着点哑,“行文行云流水,结构稳如磐石,论点论据更是站得住脚,称得上一篇雄文。这要是四五十岁的老从业者写的,我半点不奇怪,可你……你还不满十五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是大才。不是伤仲永那种昙花一现,是真有底子的大才。”
武侠本不是郑海平的专攻领域,可文学赛道底子相通,脉络一眼就能看透。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博古通今不见半分生涩,这份笔力,多少专业作者都未必有。
“您过奖了。”张长备微微欠身,“这篇我已经寄去新概念作文大赛了,发出去快一周,还没收到回信。”
郑海平哼了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大口:“那些单位的办事效率,我还不知道?慢不是常态,是惯性。”
他这回却错怪了组委会。
平邮从萍水到魔都,路上就得三四天,辗转到编辑室刚好周四,负责初审的编辑又临时被派去外地出差。再赶上国家刚推行双休,周六日谁不想在家躺个懒觉。就这么阴差阳错,张长备拿到中级写作技巧的时间,硬生生往后拖了几天。
张长备没纠结这点小事,又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摞稿纸,足有上百页,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大唐双龙传 初稿”六个字,笔锋遒劲。
“郑叔,这是我写的长篇,您帮忙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