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先看脸。
对着卫生间那面边缘发黑、水银斑驳的破方镜,我足足盯了三分钟。
得出的结论很直接:这脸能吃饭。
而且能吃大鱼大肉。
变身前当陈凡那会儿,我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十年。
剧组打光、综艺扛机位、后期抠像剪辑,外加给各路祖宗当牛做马提鞋倒水,什么脏活杂活都干过。
同行背地里喊我“补丁”。 哪儿缺人,我就往哪儿堵。
最后那天下暴雨,连熬三个大夜给一个选秀小生抢修宣传片,脑仁针扎一样疼。 键盘上还停着ctrl+S,人往前一趴,眼皮再掀开,世界就全换了样。
没有救护车。 也没有剪辑室那股浓缩咖啡混着脚臭的酸味。
眼前是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城中村单间。
头顶的风扇转得像拖拉机,吱呀吱呀响。 而我顶着这颗脑袋,站在潮湿发霉的瓷砖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匀称,皮肉细嫩得几乎看不见毛孔,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泛着天然的淡粉。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 喉结平了。 再顺着胸口往下按了按,软塌塌的,带着真切的弹性。
“咳。” 我清了清嗓子。
原本常年抽红双喜熏出来的砂纸破锣音不见了。
嗓子里滚出来的是一声极轻的脆响,跟冷瓷碗碰在银勺上似的,清凌凌的,听得我自己耳根莫名发麻。
我重新把脸凑近那块脏镜子。
冷白皮,底子干净得像刚剥壳的生鸡蛋。
纯黑的长发乱糟糟披在两肩,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拔利落,薄唇颜色偏淡。 尤其是那道下颌线,一路收进纤细的肩颈里,比例挑不出半点毛病。
做幕后那几年,我经手调过颜色的二线三线、网飞顶流不计其数。
那些在镜头前看似神仙下凡的脸蛋,私底下脱了滤镜,多半得靠厚腻的粉底和打光师两万瓦的镝灯硬撑。
稍微碰上个刁钻的顶光或者怼脸特写,暗沉、毛孔和法令纹全得原形毕露。
眼前这张脸不一样。 这是顶级骨相。
是那种摄像机只要一对焦,连遮光罩和补光板都不用加、老天爷硬端着金饭碗往嘴里倒的脸。
好看是真好看。 但帅不过三秒,胃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咕噜”声。
饿了。
我转身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一圈。 靠墙摆着一张嘎吱作响的单人铁架床,床单洗得发白。
掉漆的书桌上除了一卷卫生纸、半包受潮的苏打饼干,就剩一部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旧安卓机。
我拿起手机,屏幕指纹解锁。
系统很干净,没几个社交软件。 点开微信,钱包余额:342.50元。 再翻出支付宝,余额宝里躺着:120.00元。
两边加起来,全副身家四百六十二块五毛。
屏幕顶端紧接着弹出来一条催租短信,房东王大姐发来的语音条,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唾沫星子味: “小徐,今晚十二点前再不把这个月的八百块房租交上,明早我就叫锁匠换锁,你那些破烂衣服全给你扔走廊上去!”
得。 兜比脸还干净。
我在床板底下翻了翻,搜出来一个红塑料袋,里面包着几张硬纸片。 身份证上写着:徐娆,女,二十二岁。 地址是云江市下辖的一个偏远小镇。
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毕业证——云江医药卫生中专,护理专业。
一个学护理的二十二岁姑娘,怎么沦落到在云江市城中村里啃干饼干? 我脑子里半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陈凡三十三年的幕后杂活经验记得一清二楚,徐娆前二十二年的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白纸。
行吧,没记忆倒省心,至少不用背什么前任情债或者恶俗家暴剧本,轻装上阵。
当务之急,是解决肚子和房租。
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油腻腻的铝合金推拉窗。 一股混杂着油条香气和下水道潮气风扑面而来。
楼下是青梧桐城中村的主街,窄得只容得下一辆三轮车通过。 早点摊前烟雾缭绕,买包子的打工人和骑电动车的骑手挤成一团。
就在巷子斜对面的老旧水泥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
天热得要命,他领带打得歪歪斜斜,脚下一双假皮鞋踩得后跟全塌了,腋下夹着个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
他手里掐着半截便宜细烟,时不时仰头往我这栋楼的三楼窗口看,脖子伸得跟村口等食的鹅一样。
那人叫游四海。
名片还扔在我的桌角上:麦芒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艺人部总监。
这孙子已经在这根电线杆底下连续蹲了我三天。
前两天我刚醒过来,整个人浑浑噩噩,下楼买挂面的时候被他堵在楼道口。
他当时两眼直放光,嘴里喷着沫子,一套“天生丽质、百年难遇、保底成团、红透半边天”的片儿汤话张嘴就来。 顺手还想往我兜里塞合同。
要是搁在真正没出过校门的中专小姑娘身上,可能真被他那套“造星神话”忽悠瘸了。
但我以前干的就是这行。 麦芒文化?
一听就是个连独立排练室都租不起的皮包小作坊,专门靠在大学城、夜市和城中村搜刮长相出挑的小姑娘,签下一堆霸王条款。 运气好蒙出一个出头的,吸干了血换资源;
出不来的,就靠日后天价违约金敲诈勒索。
这种下三滥公司,以前我跟组的时候见得多了。
不过…… 我把窗户拉回一条缝,靠在脱皮的窗框边,脑子飞速盘算。
游四海那天追着我说了半个小时废话,核心画饼里有一句是真的: “妹子,只要你点个头进咱们麦芒的训练营,立刻搬进公司公寓,一日三餐全包,顿顿有肉!”
包吃。 包住。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四百六十二块五毛的余额,又看了看今晚就要被换锁的最后通牒。
这世上绝大多数麻烦,都能用钱解决。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跟流落街头睡桥洞比起来,小作坊的套路算个球?
不就是想骗我签合同么。
老子以前伺候过的资本老油条比他游四海吃过的米还多,合同第几页第几行有暗坑,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先薅三个月饭票,把身子骨养结实了。 等解约金的麻烦找上门……那就到时候再说。 反正跑路是最终目的,跑之前,这顿白来的饭不蹭白不蹭。
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松松垮垮的大号男士跨栏背心。
领口太大,锁骨和胸前大片白生生的皮肉晃得有些扎眼。 我皱了皱眉,从塑料箱底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纯棉宽大短袖,套在头上,又换了条松垮的黑色运动长裤。
拉开嘎吱响的铁防盗门,我踩着一双两块钱塑料凉拖,慢悠悠走下昏暗逼仄的楼梯。
楼道里光线差,刚迈出单元门,刺眼的早晨日光兜头落下来。
电线杆底下的游四海一眼瞄见我,烟屁股直接按在水泥柱上,烫了手也顾不上叫唤,咧着一嘴烟熏黄牙,快步迎上来: “哎哟徐娆妹子!你可算下楼了!我这天天起大早在这儿候着,心意天地可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