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百六十块,换三个月的免费饭票。 这笔买卖在数学上怎么算都不亏。
城中村这个发霉单间,一个月房租八百,水电另算。
在外头吃最便宜的挂面盒饭,一个月起码也要九百块。
三个月下来,光是维持生存就得砸进去五千多大洋。
更别提今晚王大姐就要叫锁匠来堵门换锁。
这六百八十块的档案管理费,我就当是买了一张三个月的无限期高级自助餐入场券。
至于进了营地之后怎么算账…… 等老子吃饱喝足、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有的是办法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薅回来。
“行。” 我麻利地扫码,把微信里仅剩的四百六十块零钱全转了过去。
支付成功的那一秒,零钱界面只剩下一块一毛。
游四海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到账提示音,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得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他赶紧收起收款码,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麦芒文化学员入营登记表》和一支没戴帽的圆珠笔递过来: “来来来,妹子,在这儿签个名字,按个手印,咱们这事儿就算敲定了! 你赶紧上楼收拾行李,半小时后,哥带你直奔营地!”
我接过笔,在登记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写下“徐娆”两个字。
扔下笔,我转身上楼。
爬回三楼那个潮湿发霉的单间,我反手锁上门。 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洗得褪色的旧帆布双肩包,开始打包这具身体仅有的家当。
两套穿得领口变形的纯棉短袖,一条起球的灰运动裤,两套洗得发硬的换洗内衣,外加一条毛巾和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
穷得令人发指。 除了一张能祸国殃民的脸,徐娆这姑娘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收拾书桌底下那个红塑料袋时,那张绿皮的中专毕业证书又滑了出来。 我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封皮上的浮灰。
翻开内页。
云江医药卫生中等专业学校。
专业:护理。 毕业时间是两年前,照片上的姑娘扎着规规矩矩的马尾辫,刘海厚得遮住半张脸,神情怯生生的,完全没有现在的凌厉感。
学护理的。 毕业了不去诊所医院实习,一个人孤零零窝在云江市环境最差的城中村里打杂、卖奶茶,连房租都拖了半个月交不上。 她过去这二十二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依然是一片空白。
陈凡三十三年当牛做马、摸爬滚打的记忆清清楚楚,甚至连哪个机位的导播喜欢切全景都记得,可关于徐娆的人生轨道,没有哪怕半秒钟的画面。
“算了,深究这个没意义。” 我把毕业证塞进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管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如今这具皮囊归我管,那以后就按我的规矩来。
我把沉甸甸的帆布包甩在单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逼仄破旧的单间。 墙皮剥落,桌角发霉,空气里满是穷酸的味道。
拉开门,走出楼道。 清晨刺眼的日光穿透云层,正好砸在我脸上。
楼底下的电线杆旁,游四海正焦急地踱步,一看见我背着包下来,立马兴奋地挥手招出租车。
我深吸了一口外头燥热但开阔的空气,嘴角微微扯了扯。
麦芒训练营。 行,既然你们主动把脖子伸过来让我薅。
那我就先去白吃白喝三个月。 攒够了跑路的本钱,看谁玩得过谁。
麦芒文化不在市中心。
游四海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漆斑驳的绿皮出租车。 一路往东郊开,两边的玻璃幕墙渐渐变成了汽修厂、建材批发市场,最后停在了一片由旧纺织厂改建的“文创产业园”门口。
说是产业园,其实就是几栋刷了红漆的老厂房。 院子里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墙角堆着生锈的脚手架,连门口保安亭的大爷都在摇着蒲扇打呼噜。
出租车计价器跳到四十二块。 游四海掏出钱包数零钱的时候,脸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显然心疼坏了。
我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跟在他屁股后面往里走。
麦芒公司包了二号厂房的三楼。 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拐角处堆着外卖盒,散发着一股隔夜酸笋和工业发胶混在一起的怪味。
“到了到了,妹子,这就是咱们公司的总部!” 游四海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推开两扇挂着“麦芒文化”铜牌的磨砂玻璃门。
前台坐着个穿黑色吊带的小姑娘,嘴里嚼着泡泡糖,正低头刷短视频。
听见推门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游哥,金总开会呢,让你回……”
话说到一半,小姑娘一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粉色的泡泡糖在她嘴唇上炸成了一团薄膜,连舌头都忘了收回去。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扯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早上的肉包子有点咸,这会儿嗓子正冒烟。
“看什么看,赶紧叫经纪部拿新学员合同!”
游四海冲前台瞪了一眼,转头又对着我笑成了一朵菊花:“妹子,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喝口水。”
大厅靠墙摆着两张掉皮的人造革黑沙发。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走廊深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踩着平底帆布鞋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来。
她长发胡乱挽成个丸子头,鼻梁上架着副黑框近视镜,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蓝色文件夹,怀里还夹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
眼底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蒲夏。 麦芒文化现在唯一一个拿着底薪当牛马、一人身兼四职的执行经纪人。
“游哥,又从哪儿划拉来的人?”
蒲夏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嗓音沙哑:“二号排练室空调又坏了,金总还在催下周商演的报批材料,我手里哪还有时间带新……”
话音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蒲夏脚下的帆布鞋猛地在地砖上挫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怀里的文件夹晃了一下,险些全砸在地上。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从我松垮的旧t恤、露出的大半截冷白锁骨,一路扫到我脸上那道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最后定在我的凤眼上。
“这……这是你招来的?”
蒲夏扭头看游四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跑了什么活物。
“废话!”
游四海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得色:“我游四海在圈子里混了多少年?什么叫顶底子?这就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骨相! 行了蒲夏,别愣着,把标准协议拿出来,赶紧让徐娆妹子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