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舒给的那盒草本润喉糖确实有点名堂。
含了一夜。
第二天大清早醒过来,嗓子眼里的火烧感退了大半。
我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的无袖背心卷到了肋巴骨上面,露着一截细白的腰。
以前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满屋子摸烟和打火机。
现在摸出来的只有一根粉红色的塑料发圈。
我把长发胡乱在脑后扎了个揪,光着脚走到洗手间刷牙。
镜子里那张脸素得不能再素,透着股还没睡醒的厌世烦躁。
长得再好看,早上起来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该拉屎拉屎,该刷牙刷牙。
“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叼着牙刷拉开门。
方哲站在门口,黑眼圈比昨天还深,手里拎着两只烫手的牛皮纸袋。
“娆姐,东门老张家的牛肉馅饼,两面焦黄,刚出锅的。”
“还有现磨的红枣豆浆,烫嘴。”
“放桌上。”
我含糊不清地吐了口白沫子,把门半掩上。
“明天换家炸酱面,老吃面食烧胃。”
“得嘞!”
方哲答应得极其麻利,转身一溜烟跑了。
这小弟收得值。
每天两顿早饭准时投喂,至少给我在账本上省了小二十块钱。
我回到屋里,三两口把两个浸透了牛油的焦脆馅饼吞下肚。
热豆浆灌下去,胃里沉甸甸的。
刚把嘴擦干净。
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蒲夏一头扎了进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动静。
“祖宗!出大事了!”
蒲夏连水都没顾上喝。
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嗓门喊:
“齐悦带着负一楼大排练室的七八个选手,联名把投诉信捅到总导演陈雷的办公桌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扯过纸巾擦手指上的油星子。
“投诉什么?”
“食堂猪肉涨价,还是洗衣机吞袜子?”
“投诉简云舒偏心!投诉你搞特权!”
蒲夏急得跺脚。
“齐悦带头写的联名信。”
“说你又是独占顶层琴房,又是私人高定演出服,连门禁卡都跟别人不一样。”
“她们说节目组不讲公平,要求停掉你二公的选曲权,把顶层琴房向全员开放!”
我扔掉纸巾,乐了。
“公平?”
“选秀要是讲公平,李耀那二十万的名额费找谁退去?”
“我的姑奶奶,你还有心思笑!”
蒲夏扯着头发。
“陈雷那个老油条,根本就没打算压这事。”
“他不仅不压,还让副导演在负一楼一号排练厅架了四台机器,专门搞了个赛前选手交流会!”
“明摆着是要把这事拍进正片!”
我眼神沉了沉。
电视台和平台撕逼搞热度的套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儿来。
选秀播到中段,观众对单纯的唱跳早就审美疲劳了。
这时候剪辑房里最缺的是什么?
是互撕,是霸凌争议,是上位圈和下位圈的阶级对立!
陈雷这老狐狸,是想拿我当靶子,给二公正片切一个两分钟的火药桶预告片。
“走。”
我站起身,把工装裤的抽绳随手一系。
“既然导演组搭了戏台子,我不去唱两句,盒饭钱岂不是白领了。”
...........
负一楼的一号大排练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人工湖。
四五十号练习生围着镜子墙坐了一圈。
中间空出好大一片水泥空地。
角落里,两台手持云台跟拍机亮着红灯。
大摇臂在头顶慢悠悠地晃荡,镜头全压在极低的角度。
专抓微表情.......
齐悦坐在最前排。
身上穿着那套起球的灰色制服裙,眼眶微红。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她旁边围着几个平时抱团的二线选手,个个满脸悲壮。
活像刚从封建地主家逃出来的长工。
我踩着平底帆布鞋晃悠进大厅。
黑背心,宽大的军绿色五分裤,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带风.........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死一般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身上。
有嫉妒,有看戏,有幸灾乐祸。
齐悦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
“徐娆,你来得正好!”
齐悦拔高了嗓门,声音顺着领口的小麦克风传遍大厅。
“我们大家今天都在,就当着镜头的面问清楚!”
“《星火计划》到底是一个凭实力的舞台,还是给某些人开后门的跳板?!”
头顶的大摇臂呼啸着俯冲下来,直怼到齐悦脸上。
齐悦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戏更足了:
“顶层专属琴房,凭什么只有你的手环能刷开?”
“二公的演出服,凭什么首席服装师连夜给你改私人高定?”
“我们每天在负一楼排队抢机器练到凌晨两点,你呢?你凭什么能霸占简导师的一对一指导?!”
这一串连珠炮砸下来,大厅里响起好几声附和的冷哼。
几个小姑娘把头埋在膝盖上。
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掉眼泪。
委屈、不公、被资本打压的草根人设。
一瞬间立得天衣无缝........
副导演在场边冲摄像机疯狂打手势,示意把怼脸机位切给我。
按照常规剧本,这种时候被围攻的新人?
要么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要么委屈落泪强行解释。
无论选哪种,只要情绪失控.......后期的剪辑师就能用碎剪刀法把我剪成一个嚣张跋扈的资源咖皇族。
我站在原地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咬开塑料纸,塞进嘴里。
“吧唧。”
一声极其清晰的吮糖声。
通过现场收音麦,清清楚楚炸在音响里。
大厅里几个正准备哭的姑娘直接被噎住了。
副导演的手势僵在半空。
“说完了?”
我咬着糖棍,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
宽松的工装裤随着步子晃荡。
两条匀称笔直的冷白小腿露在外面,线条收得极紧。
我走到齐悦面前半米停下。
个头差了半个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化了厚重眼线、眼角还挂着假眼泪的眼睛。
“齐悦,你们天宇娱乐教你拉踩带节奏,就没教你最基础的声乐常识?”
我声音不高,平直得像一把刮骨刀。
齐悦愣了一下。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公清唱那半句,降b调转真声强混,共鸣腔推到了上腭。”
我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指了指她的喉咙。
“你呢?你一公那首甜歌,副歌第三小节。
“心跳在发烫那句,音准直接掉到了A4,气息抖得跟抽筋一样。知道为什么吗?”
齐悦脸色一变:“那是编舞动作大——”
“少扯淡。”
我干脆利落地打断她。
“那是因为你习惯性垫脚尖借力!下盘虚得跟踩棉花一样,气顶在喉头。”
”不信让导演组去调消音纯享版,放给全营听听,看看谁跑调跑到了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