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沈灵枢准时推开院门,穿过还在沉睡的沈府,从后门溜了出去。暗哨没有发现她——容寂教她用了一种简单的敛息术,配合掌心的隐灵纹,只要不动用灵力,灵海境以下的修士很难感知到她的存在。
后山在沈府北面,是一片连绵的荒山,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山路崎岖,平日里连砍柴人都懒得来。沈灵枢摸黑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腰处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容寂已经在了。
他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两只山鸡。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山风中飘散。
“你还会烤鸡?”沈灵枢有些意外。
“不会。”容寂淡淡道,“所以烤糊了。”
沈灵枢走近一看,果然,山鸡的外皮已经焦黑一片。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匕首,将焦黑的外皮削去,露出里面还算嫩白的肉。
“看好了,烤肉不是把火点起来就行。”她一边翻转山鸡,一边调整火候,“火太大容易糊,火太小烤不熟。要让它慢慢受热,油脂自然渗出……”
容寂看着她忙碌,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亮起来,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鸟雀开始鸣叫。
沈灵枢将烤好的山鸡递给他一只:“尝尝。”
容寂接过,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
“能咽下去。”
沈灵枢翻了个白眼,自己啃了起来。
吃饱之后,容寂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这具身体的底子。”
沈灵枢盘膝坐下,运转《九曜符典》,将灵力外放。淡金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微弱的光晕。
容寂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
“和我想的一样。你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经脉虽然被封印保护着没有萎缩,但肌肉和骨骼的强度远远跟不上你的灵力增长速度。就像一间破房子,你往里面塞了太多金银财宝,墙随时会塌。”
沈灵枢收了灵力,点头:“我也感觉到了。灵力运转到四肢时,总有一种滞涩感,不是经脉的问题,是身体本身太弱。”
“前世的经验都在,但这具身体不是你前世那具。”容寂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扔给她,“这是我整理的身体淬炼之法,专门针对你这具身体的状况。不需要教你怎么修炼——你比大多数人都懂。你需要的是把身体练到能配得上你的脑子。”
沈灵枢展开兽皮,快速扫了一遍。
容寂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简洁,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兽皮上写的是十几种针对不同肌群的动作,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长期坚持可以大幅提升身体的强度、柔韧性和反应速度。
“这倒新鲜。”沈灵枢合上兽皮,“前世我只顾着画符修炼,确实忽视了身体本身的锤炼。遇到真正的近战高手,我就吃亏。”
“现在补还来得及。”容寂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图形,“这些动作每天早晚各做一轮,每次三十六息。刚开始会很难受,但你的身体底子不算差,半个月就能见效。”
沈灵枢站起身,按照兽皮上的图示开始做第一个动作。
双手撑地,身体成一条直线,单腿抬起,同时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才做到第五息,她的手臂就开始发抖,大腿根部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酸痛。
但她没有停。
第六息,第七息,第八息……
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上,她咬牙坚持。前世她吃过太多苦,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三十六息做完,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容寂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前世没有身体淬炼的习惯,所以这具身体会格外不适应。前三天是最难的,熬过去就好了。”
沈灵枢躺在地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笑了。
“容寂。”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懂这么多?”
容寂沉默了一瞬。
“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懂的东西自然比你多一些。”
三千年。
沈灵枢转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寒冰,看不出任何情绪。眉心的暗红纹路微微闪烁,像一个古老的封印。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棋主本尊被封印”,以及“九曜命印每三千年一轮回”。
“你是上一任九曜之一?”她问。
容寂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向空地边缘。
“今天的第二轮训练,晚上再说。白天你回去继续画符,别让暗哨起疑。”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雾中。
沈灵枢看着他的背影,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开始做第二轮身体淬炼。
她的身体确实太弱了。前世她能连续画符三天三夜不休息,近战虽然不擅长,但至少能接下灵轮境修士的几次攻击。而现在这具身体,连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都坚持不了三十息。
但她不急。
身体可以练,修为可以修,封印可以解。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方法。
做完第二轮,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将兽皮卷好收入怀中,趁着天还未大亮,悄悄摸回了沈府。
破屋里,她换下汗湿的衣衫,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推开门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院外的暗哨还在。四个灵脉境六重的修士,分别守在院墙的四个方向。
沈灵枢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铺开符纸,蘸墨,落笔。
聚灵符,一笔而成。
她画符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三倍不止,但落在纸上时,她刻意放慢了节奏,让每一笔都显得生涩、犹豫。暗哨的神识偶尔扫过来,看到的是一个“勉强能画符但天赋极差”的废材。
但实际上,每画一张符,她体内的灵力就按照《九曜符典》的路线运转一周。画符即修炼,这是她前世就懂的道理,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更高效的功法。
一个时辰,一百张符。
灵力运转了一百周,体内的灵力浓度又涨了一小截。
沈灵枢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她将画好的符纸收好,起身走到厨房,端了一碗清粥回来慢慢喝。
翠屏今天没来送毒药。自从碧波潭之后,沈鹤年似乎收敛了一些——至少在明面上,他不再派人来试探她。但沈灵枢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鹤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城主府那笔生意谈完,然后对她下手。
而她也在等,等自己的身体强度和修为都达到一个足以自保的水平,然后反客为主。
傍晚,天色将暗。
沈灵枢再次溜出沈府,摸黑上了后山。
容寂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他面前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最小的拳头大,最大的有水桶粗。
“第二轮训练。”他说,“把这些石头搬到对面那块大石上,再从大石搬回来。每次只能搬一块,不许用灵力,只能用身体。”
沈灵枢看着那些石头,眼角跳了一下。
最小的那块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最大的那块……怕是两百斤都不止。不能用灵力,纯靠肉体力量,她现在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连最小的那块都未必搬得动。
“嫌轻?”容寂淡淡看了她一眼。
沈灵枢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抱起最小的那块石头。
沉。
比她预想的还要沉。双手抱着,走了不到十步,手臂就开始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放下来,重新来。”容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抱的姿势不对。石头贴近胸口,重心放在腰腹,不要用手臂硬撑。”
沈灵枢放下石头,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抱起。
这一次稳了很多。她一步一步走向对面的大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脚下打滑。
第一块放下时,她已经满头大汗。
第二块,比第一块稍大一些。她弯腰抱起,脚步比刚才更沉,呼吸开始急促。
第三块,第四块……
搬到第七块时,她的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沾在石头上。她咬着牙,将石头抱到对面,放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容寂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她咬着牙硬撑的样子,看她明明手在发抖却不肯停下的倔强,看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那眼神,和三千年前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搬到第十五块——那块最大的石头——时,沈灵枢的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她试了三次,都没能把那块两百斤的石头从地上抱起来。
第四次,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石头抵在胸口,双腿发力。
石头离开了地面,一寸,两寸,三寸。
她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颤,手上的血在石头上留下暗红色的手印。
“够了。”容寂的声音响起。
沈灵枢没有停。她抱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对面的大石。
每一步都在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放手。
终于,她将石头放上了大石,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
“容寂,我搬完了。”
容寂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少女满手是血,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却挂着笑。
“不错。”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银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温度。
“明天加量。”
沈灵枢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成了苦笑。
“你真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太累了,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初春草木的清香。
容寂脱下外袍,随手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回大石上,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和她真像。”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