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天,沈灵枢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在石桌上摊开了那张羊皮地图。放逐之地的路线标注得很清楚,从苍梧王都西北出发,穿过落日平原,翻过断魂山脉,再进入无垠荒漠。荒漠尽头就是放逐之地的入口——一道名为“天裂”的峡谷。
“落日平原三天,断魂山脉五天,无垠荒漠七天。”沈灵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总共十五天路程。如果遇到妖兽或者风暴,时间翻倍。”
铁骨啧了一声:“十五天?还是顺利的?”
“放逐之地外面不太平。”容寂开口了,他靠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听,“那个地方是九霄大陆的弃土。所有犯了重罪的修士、被追杀的妖兽、失控的残阵,都会被扔进去。入口附近常年有亡命之徒盘踞,拦路抢劫是常事。”
“打过。”风无痕靠在墙边,语气平淡,“暗影楼以前接过一个活,去放逐之地外围杀一个叛逃的执事。那边的人没有规矩,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那就打过去。”沈灵枢说,“分头准备。凌霜和铁骨负责物资——干粮、水、丹药、药材。药灵,你把草药备好。云念卿,你带着阵图,这几天熟悉一下第一重禁制的解法。叶星澜,你观星看天气,放逐之地附近的风暴不普通,你要提前预警。风无痕,容寂,你们跟我去一趟天道阁。”
顾长宁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三人进入天道阁后,一个执事领他们去了库房,取出三枚令牌递过来:“阁主说,放逐之地凶险,这三枚令牌是天道阁最顶级的护身法器。一次保命,关键时候捏碎即可。”
沈灵枢接过令牌,三枚都是玉质,温润透光,触手冰凉。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极强的灵力波动,至少是灵轮境以上修士灌入的全力一击。“替我谢谢钟阁主。”
执事躬身退下。
回小院的路上,风无痕忽然开口:“沈灵枢,到了放逐之地,你打算怎么找你爹?”
“云念卿的阵图能解开第二重禁制,天机道人守在第一重。只要找到天机道人,就能进上古符域。”
“找到天机道人之后呢?”
“之后——”沈灵枢顿了一下,“之后再说。”
容寂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这句话,和他之前说的“之后再说”一模一样。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拼在一起,铁骨正往桌上搬东西——干粮一袋一袋摞成小山,水囊七八个,还有几包药材。药灵蹲在旁边清点,嘴里念念有词。云念卿坐在灯下,阵图摊在膝上,手指顺着纹路慢慢描画,像是在脑子里预演每一步。叶星澜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手里的碗空了,没有酒。风无痕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凌霜正在把干粮装进每个人背囊里,看到沈灵枢回来,抬了一下下巴:“铁骨一个人搬了三趟。”
沈灵枢走到云念卿身边坐下:“阵图看得怎么样?”
“第一重禁制的解法我已经记住了。”云念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微光,“但需要五个阵眼同时激活,我一个人控不过来。”
“我们有九个人。”
“我知道。”云念卿低下头,“我只是……还没习惯有这么人。”
沈灵枢看着她,想起江月渡那个蜷缩在破渔船里的影子。两年了,她一直是一个人抱着阵图在逃。现在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她不知道怎么用。
“慢慢就习惯了。”沈灵枢说,“我也花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石榴树沙沙作响。铁骨坐到桌边灌了一口水,凌霜在屋里继续清点物资,药灵抱着小雷靠墙坐着。
叶星澜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后天出发,四天后会有沙尘暴,绕路断魂山脉东麓。”
“能绕过去吗?”沈灵枢问。
“能。多走两天。”
“绕。”
小雷从药灵怀里跳下来,走到沈灵枢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呼出的热气暖暖的。
沈灵枢低头看着它。银灰色的绒毛,眉心那道银色雷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想起妖兽森林里铁背狼王看它的眼神,想起冰霜天狼看它的眼神,想起容寂说“你运气不错”时的语气。“小雷,”她轻声说,“等到了放逐之地,你也要好好的。”
小雷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灵枢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她站起身,环视院子里的人:“后天一早出发。今晚都早点睡。”
众人陆续起身回房。沈灵枢站在院子里最后一个没动,等她再转过头时,容寂已经站到了她身后,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先开的口:“你紧张。”
“有一点。”她承认,“放逐之地不是落星城,也不是妖兽森林。我爹被困了十六年,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他一定认得你。”容寂说,“你和你娘长得太像。”
沈灵枢偏头看他,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偶尔一句就让人很难接。“你见过我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见过。”
“她是什么样的人?”
容寂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和你一样。”他说,“倔,不服输。认定的事不管多难都要做完。”
“还有呢?”
“还有……笑起来很好看。”容寂说完,转开了目光,“去睡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石凳坐下。
沈灵枢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他坐在月光下,闭着眼,暗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和这三个月里每一夜她看到他的样子一样。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老树,不管她来去匆忙,他都在那里。她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转身走进偏房,关上门。躺在木板床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院子里微弱的呼吸声和石榴叶的沙沙声。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准备。后天出发。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