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锅炉房的废纸棚搭在煤场边上。几捆旧表格靠墙摞着,门柱上挂着登记板,机修车间、供应科两行都签了名字。
蒋干事把七号车废纸清理单的蓝色底联压在登记板旁。上面写着七号车,登记板上却找不到这个车号。
废纸棚的焦师傅擦了擦手:“那车来过煤场口,没进棚。”
刘大队问:“你看清车号了?”
“车头白漆写着零七。”焦师傅往棚外一指,“我叫他们右拐,先把纸卸棚里。”
“他们怎么说?”
“邵三问谁让卸的。我说厂纪委来过电话,他就说主任让送旧砖窑。”焦师傅把抹布甩到肩上,“还叫我先把回联签了,说这批纸压在路上,耽误清运算我的。”
刘大队问:“你签了?”
“车都没进棚,我签什么?”焦师傅往登记板上一拍,“我让他拿新单。他骂我只认死纸,扭头就叫司机往左拐。”
“旧砖窑收这个?”
“那儿堆炉渣和破砖,谁往那儿送纸?”
“过煤棚以后呢?”
“就旧窑和灰坑。后头是死墙。”
刘大队把七号车底联递回蒋干事:“登记板看好。”他朝两个民警一摆手:“上车。”又点了周建成一下:“后车。”
两辆车过煤场岔口往左。路面全是煤渣,七号小四轮的窄胎印压在上面,过煤棚以后越来越清楚。
旧砖窑已经停用多年,窑口半塌,后头是堆炉渣的灰坑。车还没转过矮墙,一股焦纸味先飘了过来。
“你一路说有新单,单呢?”司机在墙后喊。
邵三回了一句:“都到这儿了,你装什么干净?”
刘大队抬手让后车停住,带人贴着矮墙过去。
七号小四轮横在窑口。车斗里的三捆纸被拆开两捆,焦湿散页铺了一地。邵三蹲在灰坑边,左手压着一本被机油浸黑的硬皮本,右手正把撕下来的几页往火里塞。司机站在车头旁,指着他骂。
火只烧起脸盆大的一片。邵三听见脚步,先把黑皮本往火里一推,转身便朝窑洞跑。
“站住!”
两个民警从矮墙两侧合过去。邵三踩上松炉渣,脚下一陷,撞在半塌的砖垛边。另一名民警抄起灰坑旁的半桶水,朝火上浇下去,火灭了大半。
“本子别动!人分开。”
黑皮封面被水冲得翘起一角,里页一端烧成了炭,另一端还黏在装订线上。
司机刚被带到车头另一边就喊:“是邵三叫我拐过来的!我问他要新单,他说主任回头补。到了这儿他就撕本子,我才知道不对。”
刘大队问:“新单呢?”
“压根没有。就他一句话。”
警戒绳从矮墙拉到车尾。周建成站在线外。
刘大队走出来,手里还戴着手套。
“你刚才怎么想到盯回联?”
“纸真进了棚,焦师傅就得签字。”周建成说,“七号车那张没回来。”
刘大队转身回了现场。
黑皮本大半已经烧成炭。刘大队只让人分开还能认字的几页。
张干事先读出一条:“九一年十二月,三号库西德控制柜按废铁价出库,厂账入三千二,外协回款两万七,差额记‘北间维修周转’。”
两万三千八。按周建成眼下的临时工钱,十年也攒不下来。
第二条只剩:“九二年二月,冷却塔旧主板包装木箱清运,红星厂入废料款四百八。”旁边还有“南线车皮预付”几个字。
装订边粘着半个“魏”,后面的名字全烧掉了。
张干事说:“只记这个‘魏’。后头没有,谁也别补。”
经委的电话先回过来。
宋建国说,同号存根找到了。地点写车站货场东门,验看人罗启明;后面还夹着一张二十四日的电话记录:东江有三台旧设备待复验,月底不回话就转临时仓。
“罗启明替谁验,写了吗?”周建成问。
“没有。”
“谁准备付钱?”
“也没有。纸上只到这里。”
门外的马长贵听见“罗启明”,抬了一下头。
张干事问:“罗站长?”
马长贵立刻低下头,不再接话。
里屋的电话又响起来。厂办值班员接了两句,捂住听筒,转头看向张干事。
“魏厂长问,凭邵三一辆车,为什么要停整个外协仓库?”值班员转述道,“明早三辆车,照原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