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说到,葱岭以西依附拔都余党的游牧部族突袭大宋驿馆,斩断安西通往西域深处的驿路。西线烽烟突起的消息传入汴京,方才借着雷霆手段压下吏治革新阻力的朝堂,立刻生出一片反对之声,不少朝臣直言边疆用兵要紧,不该再触碰牵动天下根基的赋税旧制。苏墨却看得明白,吏治肃清只是搭建起治世的骨架,赋税之法才是维系万民生计的血脉,丁税积弊日积月累,若是不彻底革除,就算地方官吏清廉奉公,底层百姓依旧会被人头税压得喘不过气,流民四起,处处都是动乱的隐患。
待到朝会之日,殿中仪仗整齐,文武百官分班侍立,苏墨稳步出班,向着御座之上的太子躬身奏报,将摊丁入亩的完整方略当众抛出。
“殿下,如今大宋疆域横跨中原、江南、川蜀、岭南、安西,各地民情天差地别。旧日丁银依照人头征收,不问一户人家有无田产。豪门大户良田连片,却常常隐匿人丁、贿赂吏胥,逃避丁税;佃户、流民、屯田牧民手无寸土,不曾从田亩之中收获分毫,却年年要按丁缴银。无数百姓为躲避丁税,舍弃故土遁入山林,户籍册籍混乱不堪,流民聚集之处,最容易被外敌细作、地方野心之辈蛊惑煽动。臣恳请颁行新法,将丁银尽数归入田赋一并征收,废除单独计征的人头税。田亩愈多,赋税愈重,无田之人,永免丁银之苦。”
话音落时,大殿之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户部尚书快步站出,面色紧绷,高声出言辩驳。
“元帅此策风险太大!丁税沿用已久,乃是国库稳定的进项,一旦并入田赋,天下州县都要重新清丈田亩、再造册籍,耗费钱粮人力难以计数。那些仅有薄田数亩的自耕农,本就度日艰难,丁银叠加田赋,岂不是反倒加重他们的负担?再者,州县衙役、驿传、乡社维持,素来倚仗丁银补贴用度,丁税一改,许多地方的日常开支便无从着落!”
李纲紧跟着出列,从容应答,条理分明。
“尚书所虑,苏元帅早已反复斟酌。田亩清丈循序渐进,不逼迫州县仓促完工。对于薄田小农,可划定免税额度,田产未及限额,不叠加新增税负。地方所需经费,可在田赋正项之内按定例留存划拨,不必再靠丁银搜刮小民。摊丁入亩,锁住的是豪强隐丁逃税的漏洞,卸下的是底层佃农肩头长久的枷锁。长此以往,户籍安稳,流民归乡,税源反而会比从前更加牢靠。”
户部尚书身后,接连有数名和地方大地主有着姻亲关联的朝臣站出来附和劝谏,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如今西域叛军作乱,边军急需粮草补给,正是内外吃紧之时,骤然更改税制,极易激起各地乡绅抵触。吏治新政刚刚推行,朝野人心尚且浮动,赋税再大变,接连搅动天下,若是中原、江南乡绅一同抗拒清丈,内乱一同爆发,我大宋便要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
太子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民情卷宗,眉头紧锁。他清楚朝臣所言并非虚言,清丈田亩,触碰到的是遍布各州府的士绅豪强的切身利益,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可他也见过源源不断送入东宫的诉状,无数百姓为了丁银卖儿鬻女,背井离乡,隐患早已深埋民间。一番沉吟之后,太子没有直接下诏在全国推行,只命苏墨会同户部、三司的官吏细细打磨细则,挑选根基相对安稳、旧籍残破之地先行试点,观察得失之后,再做决断。
朝会散去,苏墨带着李纲去往三司官署,召集户部一众主事、属官闭门商议章程。不少户部属官常年和地方乡绅打交道,心底多有顾虑,席间一名主事低声开口,满是担忧。
“元帅,江南大族盘根错节,很多人与朝中大臣互通姻亲。一旦开始清丈隐匿私田,这些大族必然串联互通,无数诉苦的奏本会源源不断送入东宫,到时候所有压力,都会压在殿下与元帅身上。”
苏墨望着案头堆叠如山、字迹斑驳的各地户籍账册,语气沉稳。
“我们不是要刻意为难乡绅,追求的只是赋税公允。有田纳粮,本就是世间常理。丁银归田,不是凭空增税,只是改换征收的门路。安分守己、如实完税的乡绅,产业分毫不受侵扰;真正受损的,只是长久靠着瞒田隐丁、偷税避役的豪强劣绅。”
众人反复争执磋商,最终定下试点的规划,先在岭南、交趾、荆襄三处试行摊丁入亩。这几处区域新近平定,旧日田籍户籍大多损毁,重新造册的阻力最小。约定试行一整年,记录利弊得失,若是地方安稳、民心向好,再慢慢把新法推向江南与中原腹地。诏令下发岭南,消息顺着圩市、村寨一路传开,山间佃农、常年漂泊的流民奔走相告,世代租种地主田地的农户听闻不用再按人头交丁银,不少人跪在田埂之上落泪。
岭南地方大族很快开始动作。不少族长互相串联,或是重金贿赂丈量田亩的差吏,涂改田册上的亩数;或是四处散播谣言,谎称摊丁入亩只是开端,官府下一步便要将民间所有田地尽数收归官产,所有人都要沦为官府佃户。流言顺着山道水路快速蔓延,不少胆小的自耕农心中惶恐,不敢配合官吏上门勘量田土。
岭南观察使递来的奏报送到汴京,原本还在观望的一批朝臣立刻抓住机会,再度在朝堂之上发难,直言苏墨推行财税新政操之过急,岭南已经人心动荡,应当即刻叫停试点,免得祸乱蔓延。
太子单独传召苏墨入东宫,将岭南送来的奏报推到他面前,神色之中带着忧虑。
“孤本打算缓步试行,安抚各方,谁料乡绅抵制、谣言四起,西域那边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岭南非但没能成为范本,反倒生出风波。你打算如何化解这一局?”
苏墨俯身翻阅奏报上记录的乱象,神色平静。
“谣言本身不足为惧,祸根在于部分本地差吏收受贿赂,与豪强同流合污。臣恳请选派不受岭南本地势力牵绊的清廉专员南下,重新复核田亩卷宗。安分配合清丈的士绅,产业保全,不加苛责;带头造谣行贿、裹挟乡民抗拒勘丈的首恶,依法惩治,盲从的乡民不加追究。法度只惩戒奸顽,不惊扰良善百姓。”
太子思虑良久,准许苏墨外派专员南下处置。专员抵达岭南之后,没有一上来便动用刑威,先在各个集镇张贴告示,逐条讲解新法条文,向百姓讲明无田免丁银、薄田有优待的规矩,打消农户心中的恐惧。同时暗中收集豪强串联行贿、编造流言的实证。没过多久,几名带头煽动闹事的乡绅被捉拿归案,证据确凿,名下部分田产籍没归入官仓,其余跟着附和的族人,只是训诫一番,勒令不得再生事端。
一番处置过后,岭南躁动的风潮慢慢平息,田亩清丈得以继续推进。许多原本忐忑不安的自耕农看清真相,主动拿出自家田契前往官府报备登记。短短两月,岭南户籍之上登记的流民数目大幅回落,不少逃亡在外的百姓听闻丁银废除,陆续返乡开荒,地方的粮食收成稳步上涨。
远在里海北岸的拔都主营,探报源源不断送入营帐。拔都听完属官转述岭南试行新法、惩处闹事乡绅的经过,捻着胡须看向身侧谋臣,眼底藏着算计。
“苏墨接连推动吏治、财税两项重改,底层百姓固然感念他的恩德,可江南中原无数大地主、乡绅的怨恨只会越积越深。西域这边,我们拖住一部分宋军主力,再派遣细作潜入江南,把岭南处置乡绅的事情添油加醋四处传播,鼓动江南大族抱团抗拒田亩清丈。只要江南财赋之地动荡起来,输送西线军营的粮草军械便会阻滞,苏墨首尾难以兼顾。”
谋臣躬身回话,思路缜密:“江南乃是大宋财赋根本,直接起兵风险太高。不如以流言、联名诉状、层层讼事慢慢消耗,不必急于一战,持续牵动东宫与朝堂的心力。”
苏墨早已预判江南会有巨大阻力,不等岭南一年试期满,便上书太子,整理岭南试行的得失,提前拟定江南推行摊丁入亩的缓冲章程。允许主动自首瞒报田亩的大族分三年补齐册籍,免予重罚。同时抽调新科算学、律法两科出身的寒门官吏分批下到州县主持丈量,避开本地旧吏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
朝堂之上关于税制快慢的争辩依旧没有停歇。一派大臣认为民心获益、税源稳固,应当加快铺开;另一派坚持江南富庶,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延后,等到西域边患彻底平息之后,再议改税。两派朝臣你来我往,辩论不休,争议愈演愈烈。
就在朝堂还在为江南推行的节奏争执不下,岭南的田册清册刚刚整理过半之时,一份安西都护府的加急军情,快马送入汴京苏墨府邸。
突袭驿站的那一支西域部族并非孤军作乱,他们已经联合周边数支游牧部落定下盟约,还派出使者远赴钦察残部求援。各部联军正在集结,矛头直指安西都护府外围的屯田绿洲,意图毁掉西域粮田,彻底断绝西线驻军的粮草供给。西域的战火,正在急速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