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修复工程的进度比预期快了一些。几台从德国人手里临时租来的吊机已经装上了轨道,码头西侧那段被日军炸塌的岸壁正在重新浇筑混凝土。
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混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响动,把整个港区吵得没法安静。
陈铮到的时候,杜蒙已经站在那台新吊机底下等了有一会儿了。
法国人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猎装外套,大概是觉得码头这种地方不该穿太正式。但那双皮鞋还是锃亮的,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手里拿着一架折叠起来的望远镜,正往海湾入口的方向看。
“杜蒙先生对吊机感兴趣?”陈铮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大步走过去,“这玩意儿德国货,克虏伯造的,承重二十吨。以后你们的粮食船靠岸,卸货效率能比以前快两倍。”
杜蒙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法国外交官特有的、礼貌又疏离的微笑:“陈将军,您把德国人的吊机装在港口上,再用它来卸法国的粮食。这笔账倒是算得很清楚。”
“账目清楚才能合作长久。”陈铮走到他旁边站定,也往海湾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海面上没什么船,只有几条渔船在远处晃着,几个白点在波浪间浮浮沉沉,大概是海鸥。
杜蒙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拍了拍手——并没有灰,但他拍完了还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头,像是被吊机上的铁锈味沾染了似的。
“陈将军,上次我回去之后,把您的态度如实汇报了巴黎。巴黎方面对您承诺不南进表示欣慰,但同时也对华北的整体局势——以及贵部近期的军事调整——有些关切。”
“既然你信不过我,那咱们就换个思路。”陈铮转身往港务局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示意杜蒙跟上,“别在这儿站着吹海风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看完了你再决定信不信我。”
港务局二楼那间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地朴素。方文远已经提前到了,桌面上摊着几张从德国人那里拿来的港口设备设计图,还有一份用钢笔写好的项目草案。
陈铮在桌后面坐下来,把椅子腿往后翘了翘,晃了两下,然后开口说:“杜蒙先生,上次你说你们法国最关心越南那边的安全,对不对?”
杜蒙坐在桌对面,微微点头:“印度支那对法兰西而言,意义重大。”
“那我给你一个方案。你听完了再琢磨。”
陈铮从桌上拿起那张项目草案,隔着桌子推到杜蒙面前:“华北的港口重建需要大笔资金。法国手里有外汇,有技术,有现成的殖民港口管理经验。我跟德国人换了机床,跟英国人谈了一笔贸易,但我把港口扩建和航道疏浚这块单独留出来了。”
杜蒙低头看那份草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铮继续说道:“法国出钱,出工程师,参与天津港、青岛港、以及未来秦皇岛港的升级改造。港口建成后的装卸标准采用法国规范,码头仓储区划出一片‘法属专区’,由法国企业优先承租经营权。这个条件,比你们现在在长江沿岸那些口岸上跟英国人抢地盘要省力气得多。”
杜蒙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很久,慢慢抬起头:“陈将军,这份方案里提到的投资规模——三千五百万美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用来建港口,但港口的产权和管理权归谁?”
“产权归华北地方政府,运营权双方合资。”陈铮把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你投了钱,你的船靠岸不用排队,你的货进了库不用交附加税,你的商人来华北做生意有优先通关权。这笔买卖你算得过来。”
杜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将军,我承认这个港口方案对法国在华的商业利益有吸引力。但你也知道,法国在远东最大的关切不是港口吞吐量。是安南的安全。”
“我知道。”陈铮从桌角拿起一支笔,在草案最后那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转过来推回杜蒙面前。那行字写的是:雷神灭倭军承诺,不向中南半岛方向派驻任何武装力量,不扶持任何反对法国殖民统治的地方势力。承诺有效期三十年。
杜蒙低头看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五六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铮,眼神里的那种“我在跟你玩外交手腕”的劲头明显退了一些。
“三十年的书面承诺。陈将军,您这是要让我拿这份文件回巴黎去说服财政部掏钱。”
“不然呢?”陈铮把笔帽盖上,往桌上一扔,“你空着手回去,跟财政部说‘那个华夏军阀说他不动越南所以你们掏钱吧’,你觉得能批得下来?”
杜蒙沉默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后的坦然的松动。
“我会尽快把这份方案发回巴黎。”
“你有三天时间,”陈铮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三天之后我约了英国人的代表团谈港口合作。如果法国来不及,我就把这套方案改个抬头跟英国人聊。”
杜蒙走了以后,方文远从里间推门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草案的复写件翻了一遍,抬头看着陈铮:“你这招挺损的。给三十年承诺换港口投资,法国人不亏,但你想过没有,三十年后要是他们还想赖在越南不走,你怎么办?”
“三十年后我还在不在这个位子上都不一定。再说了,等欧战一开打,法国自己能不能撑过两年都是个问题。一个快要亡国的政府签的三十年协议,到时候谁来执行?”陈铮又重新坐回椅子里,翘着腿,“我现在给他们画个大饼,他们拿大饼当干粮,拿干粮换钱,把钱给我建港口。等他们回过味来想找我要说法的时候,他们政府还在不在都两说。”
方文远把那份草案放回桌上:“那英国人的港口代表团真约了?”
“没有。”陈铮老实说,“诈他的。”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杜蒙的回复比预想的快。不到四十八小时,一封署着法国驻华大使衔的电报就送到了天津指挥部。
措辞依然讲究,但意思很清楚:巴黎方面认为“港口合作框架具有建设性”,将派遣一支由财政部和殖民部联合组成的技术评估团,于九月下旬抵达天津,就具体条款进行磋商。电报末尾还提了一句——法方注意到草案中“三十年承诺”的特殊位置,期待就此条款进一步沟通。
陈铮把电报看完,叠好放进口袋,对方文远说:“你看,他们最在意的还是那句话。那三十年的承诺比港口本身值钱。”
“那你想好怎么应对评估团了吗?”
“一个工程师团队,让他们看实地、看规划、看码头的浪大不大。他们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措辞会比我这个没出过国的人专业得多。”
当天晚上,陈铮在院子里坐着,把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最后塞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