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来的时候跟前几拨人都不太一样。他们的船没有挂什么显眼的旗子,也没有提前发电报说要来。
就是一条灰白色的旧货轮,吃水不深,甲板上堆着几个标准尺寸的货柜,看着像是来做普通生意的。船靠岸之后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便装,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头上戴着顶旧鸭舌帽。
其中一个站在码头边上等了一会儿,找港务局的人问了一句路,问的是指挥部怎么走。态度很客气,问完了还掏出一根铅笔在手上记了几个字。
港务局的值班员觉得这人不像商人,也不像传教士,但又不像是当兵的,就打了个电话到方文远那边。
方文远接完电话,放下听筒,转头对正在屋里翻一份铁路规划图的陈铮说: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说是美国商务部的。没有预约。见不见?
陈铮从图纸上抬起头,想了想:美国商务部?他们商务部的人来华北干什么?去年华北的进出口业务加起来还不够买他们十台拖拉机的。不过,来者是客,让他们进来吧。
方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那三个人被带进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在码头上问路的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夹克。
陈将军?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哈里森。美国商务部远东贸易代表。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陈铮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陈铮注意到哈里森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不像是拿笔磨出来的,倒像是经常捏什么东西。哈里森先生,你们商务部来华北,是为了考察市场?
哈里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贴封条,只是折了一下。他把信封递过来:陈将军,我来之前,有人托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你。
陈铮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高空拍的,角度倾斜,拍的是华北平原上那排虎式坦克的侧面,队列整齐,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照片边缘有一些模糊的红色标记线,应该是用笔划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他又看了看信封里面,没有信,没有署名,只有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里,抬头看着哈里森:这是从哪儿拍的?
具体我不清楚。哈里森说,但我的委托人说,他很好奇一个华北的地方部队,为什么会有这种规模的装甲力量。他让我来亲眼看看。然后再回去告诉他。
陈铮把那信封随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示意哈里森也坐。哈里森没推辞,在对面坐下,背靠在椅子靠背上,姿态比他刚进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
哈里森先生,你这一路从天津港进来,看到什么了?
哈里森想了想:秩序比我想象的好。码头在修,街道上有人做生意,学校里有学生在跑操。跟我上次去过的那些战区不太一样。
那你觉得,一个能维持这种秩序的部队,需要多少坦克?
哈里森看了陈铮一眼:那只怕不是我能估算的数字。不过我的委托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
你的委托人是谁?
哈里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白宫。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张信封的纸角吹得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桌面。陈铮没说话,看着哈里森,过了几秒才开口:白宫让你来看我的坦克?
准确地说,是让我来看你这个人。哈里森说,华盛顿那边收到了几份从不同渠道汇总的报告,有从金陵转过去的,有从香港转过去的,还有一份是从莫斯科那边流出来的。几份报告都说,华北出现了一股力量,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东亚的军事格局。罗斯福先生想知道,这股力量的目的是什么。
陈铮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把照片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把信封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说:哈里森先生,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诉你的委托人,华北的坦克不会开到太平洋对岸去。我打的是日本人,不是美国人。但如果哪天美国政府觉得华北这片地方应该有人来维持繁荣昌盛,愿意出点力,那我也欢迎。不愿意出力,也不妨碍华北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哈里森没有追问出点力具体指什么,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那陈将军对未来的国际局势怎么看?
未来的事不好说。但德国人已经在欧洲开始折腾了,苏联人在西伯利亚囤了那么多兵,日本人虽然被我打了一顿但还未伤到元气。两三年之内,世界不会太平。陈铮把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美国现在躲在大西洋后面看热闹,能看多久呢?
哈里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打开来翻了翻,找到一个折了角的页码,念道:我出发之前,我的委托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他说——如果那个陈将军愿意维持太平洋的稳定,美国不介意提供一些非军事性质的支持。
什么样的非军事支持?
药品、工程设备、民用车辆、通讯器材。清单可以后面再列。
陈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哈里森:你的委托人说的这个,是借还是送?
哈里森的嘴角动了动:可以走人道援助的渠道。
那行。回头我让方文远列一份清单。你们先把能给的都报个价,然后咱们再聊怎么走账。陈铮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哈里森先生,你大老远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张照片和几句话。住几天,让方文远带你转转天津城,看看华北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回去之后报告里写得详细一点,那边的人就更放心一点。
当天晚上,陈铮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把那张航拍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不算亮,照片上的坦克轮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那排虎式履带的排列。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往石桌上一搁,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剩下不多的几片叶子。
方文远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美国人的语气比我想象的软。他们带了照片,但没拿照片来威胁你。
他们拿照片来威胁我干什么?我这些坦克又没开到夏威夷去。陈铮说,罗斯福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东亚出了个能把日本按在地上打的力量,第一反应不是这家伙太危险要消灭,而是这家伙能不能稳住别乱动。所以他派人来看,看完了回去告诉他——这人不疯,能打交道。
你觉得哈里森会怎么报告?
他会说,陈铮这个人说话不算太客套,但也不吓人。华北的秩序是真的,老百姓的日子也是真的。那几张照片拍回去,顶多证明我不是虚张声势。
方文远没再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陈铮在院子里又坐了几分钟,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然后折好放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屋里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门,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