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荻洼别邸的大广间里又坐满了人。还是那个矮桌,还是那盏六十瓦的灯泡,灯泡下面落了一层新的灰,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宝岛发来的损失报告抄本,另一份是驻冲绳的航空观察哨截获的航迹情报——几行字,标注了轰炸机编队的来向和大致规模。
闲院宫坐在上首,手杖搁在膝盖旁边。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敲手杖,也没有让众人先讨论,而是直接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的调子低了几分:
宝岛北部被炸了。台北的司令部、基隆港的仓库和修船厂、新竹的机场,全部被毁。藤原少将重伤,部队初步统计伤亡三千人。飞机是从北面来的,航迹方向指向东海,具体的起飞地点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众人:三个月前,我们以为华北的打击是毛熊人干的。两个月前,那个叫陈铮的站出来说是我干的。一个月前,他炸了本土的港口和工厂。今天,宝岛也挨了炸。诸君,你们谁能告诉我,他下一步要打哪里?
广间里安静了几秒。东条英机坐在矮桌中段,军装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开会时白了一些,鬓角的灰色格外明显。
他看完那份损失报告之后就把纸放下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沉默着,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头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纱布换成了窄窄一条,贴着发际线,在灯光下泛着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度,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宝岛守备部队有两个联队,加上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大队,总体战力在日军序列里不算弱。对方能在一轮空袭里把指挥中枢、港口和机场同时打掉,说明他们的侦察能力、导航能力和打击精度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高。
那你的结论呢?闲院宫问。
东条沉默了片刻:对方的打击范围已经从华北扩展到了东南沿海。如果他愿意,下一步可能是朝鲜半岛,也可能是琉球群岛。只要在他的航程之内,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安全。
那你说,我们怎么应对?
现在能做的有限。东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依然清晰,本土和满洲的损失还没有恢复,残余的航空力量不足以组织反制。朝鲜驻军那边还能凑出少量的战斗机,但跟对方的规模比起来杯水车薪。我的建议是,至少先把宝岛剩下的守备部队收缩到南部沿海,集中防御力量。北部的港口和机场短期内已经无法使用,兵力分散在那里等于空耗。
山本五十六坐在矮桌末端,一直低着头看那份电报抄本。他的目光在新竹机场跑道被炸出多个大坑,短期内无法起降任何飞机这一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向东条。
东条君,你在收缩防御,方向是对的。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的语速不快,对方的轰炸行动是有明确逻辑的。华北、东北、本土、宝岛,每打一次都在削弱我们的战略纵深和后勤节点。现在他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宝岛北部的军事设施清零了,你认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东条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陈铮,我会继续沿着这个逻辑打下去。每打掉一个点,就扩大一圈压力范围。宝岛之后是朝鲜半岛,朝鲜半岛之后是琉球群岛。等这些外围节点全部被打掉之后,本土就成了一个孤岛。
广间里的空气更沉了一些。闲院宫的手指在手杖柄上缓缓摩挲着,摩挲了两三下,然后抬起手朝山本的方向偏了偏:山本君,你接着说。
山本把电报抄本翻到背面,指腹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铮第一次站出来通电全世界的时候,他的措辞是无条件投降。当时我认为那是一句威慑性的话,他未必有能力把无条件投降四个字落到行动上。但这三个月下来,他每次出手都在证明他不仅有能力打,还有能力选择打哪里、打多重、打多久。
他停了停,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如果我们到现在还在讨论他是谁他从哪来他有多少飞机,那我们在战略上就已经被动了。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弄清他的底牌,而是他每一次出牌都比我们预估的更大。
大广间里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东条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更深重的暗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绷得很紧,但始终没有开口反驳。这在过去是不常见的——他通常会反驳,哪怕只是出于习惯。
闲院宫缓缓站起身来,手杖在榻榻米上杵了一下:山本君说得对。我们现在的每一步都在猜测,而对方每一招都比我们想的更重。收缩防御是对的,但光靠收缩解决不了问题。诸君回去之后,分别起草一份应对方案。海军和陆军各出一份,三天之内交到参谋本部。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纸门边上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顺便通知天皇陛下侍从室,把宝岛的情况如实禀报。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纸门合拢之后,广间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东条最后一个起身,他站在桌边把那份电报抄本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也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门走进走廊的时候,山本正站在廊檐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东条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山本在廊檐下把剩下的烟抽完,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的泥土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上的星星很多,亮闪闪的,跟三个月前的东京夜空一样。
那时候他还住在海军省的宿舍里,半夜被空袭警报吵醒,跑到阳台上去看天,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星星,闪烁的、清澈的,跟地面上正在发生的那些事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也往回走了。
同一时刻,宝岛北部某处临时征用的民房里,藤原少将已经睡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台北的办公室里批文件,桌角放着一杯热茶,窗外那棵大榕树还是完整的。他在梦里抬起头,看到窗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飞过,银灰色的,一架接一架,排成整齐的编队,遮住了半边天空。
而燕山基地的宿舍里,陈铮正躺在床上打呼噜,睡得像一截被锯倒的木头。方文远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到那呼噜声,脚步顿了一下,推门探头看了一眼——陈铮的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腿伸在外面,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枕头歪着垫在脖子底下,脸上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干完活了别叫我的满足。
方文远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水泥地面上斑驳的影子,顺着墙根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
雷神抗日军轰炸台岛的消息已经见报,全国人民都为这次成功轰炸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