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陆时安被手机震醒了。
值班室的空调在滴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圈。三条消息。
第一条，工资到账：3,218.40元。
第二条，妹妹陆时雨：“哥，东岭医学院的学费单发下来了，五千四。不急哈，你看着给。”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第三条，柳条巷的房东在群里@全体成员：“拆迁通知贴门口了啊，月底前全部搬走，押金按天退。”
陆时安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胸口。
不急？九月一号就报到，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这是第三本了，前两本写满了，压在老家床底下。本子分三栏：钱账、人情账、仇账。钱账那页密密麻麻，全是“欠”——欠张叔两千，欠二舅三千五，欠村信用社一万三，那是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年欠的。
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欠时雨，学费五千四。
写完又觉得不对，妹妹的学费怎么能算欠。他拿笔划掉，改成：时雨学费，5400，月底前。
月薪三千二，房租八百，给家里转一千五，剩下九百多吃饭。现在房子要拆，新房押一付三少说五六千，再加学费五千四。
算到一半，他不算了。算不过来。
门“哐”一声被踹开，走廊的白光劈进来。
“起来！”孙大成的嗓门比门还响，“三床，小伙子手让玻璃划了，你去缝。我这边进来个车祸，肚子都硬了。”
“来了。”
陆时安一骨碌坐起来。老孙四十六，在急诊外科当了十年主治，头发白了一半，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插着一包被老婆没收过三回的烟。
他一抬头，愣住了。
老孙的脑袋顶上，浮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色印记，像个没盖实的邮戳，边上往外冒着一行小字——
【委托：替孙大成缝合三床手外伤】
【报酬：现金30元｜经验+20｜清创缝合熟练度+30｜孙大成好感+2】
【是否接受？】
陆时安揉了揉眼睛。还在。
“愣着干嘛？”老孙已经转身往外走，“连上三个夜班，上傻了？”
“没，马上。”
门一关，他冲进小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往脸上泼了三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胡子拉碴，头顶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熬出幻觉了。规培三年，科聘两年，这是连着第三个夜班。他听说过有人值班值到在楼梯间看见死去的病人跟自己打招呼，看见个邮戳，算轻的。
推门出去，眼前“唰”地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差点贴到他脸上。
【欢迎进入《急诊online》】
【玩家：陆时安】
【身份：科聘临时工（急诊外科）】
【等级：Lv.11（住院医师段）】
【当前委托：1｜是否接受？】
陆时安站在走廊正中间。一个推平车的护工从他身边绕过去，多看了他一眼。
科聘，就是科室自己掏钱雇的医生。说好听叫合同医生，说难听就是临时工：没编制，没绩效，上了手术台只能拉钩。
这系统倒是实在，“临时工”三个字给他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试着说了一声：接受。
【已接受】
三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家里玻璃茶几碎了，他一巴掌撑下去，左手掌心一道四公分的口子。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小伙子的脸比纱布还白，一见医生就问：“医生，缝完能看出来吗？我明天……明天要去见我对象她爸妈。”
他头顶也冒出一枚小小的白印记：
【患者心愿：缝好看点，明天见丈母娘】
【报酬：现金20元｜口碑+2】
陆时安差点笑出来。
“先别管好不好看。手指头一根一根动给我看，攥拳，张开。”
五根手指都能攥紧、伸直。他按住其他手指，让小伙子单独弯每一根的指尖，一个一个查过去，肌腱没断；两边指腹轻轻一碰，感觉一样，神经没伤；指甲按白了一松手，立刻红回来，血运好。
“玻璃碎的时候，有没有东西扎进去的感觉？”
“好像……有一块。”
局麻，冲洗。三百毫升生理盐水冲完，他拿镊子在创口里一寸一寸地探，从皮下夹出一粒米粒大的玻璃碴。
小伙子“嘶”了一声。
“疼？”
“不疼，就是看着疼。”
“那你看天花板。”
他一针一针往下缝，每一针进针出针都离皮缘一样远，皮缘对齐，不紧不松。最后一个结打完，他手腕往外轻轻一翻，才剪线——这个动作顺得像练过一万遍。
他手上顿了一下。他以前剪线，好像不这么翻。
没来得及细想，小伙子已经举起手对着灯看：“哎？这还挺好看。”
“别沾水，三天换药，十二天拆线。破伤风针去打，这个不能省。”
“省不了省不了。”
他刚摘下手套，眼前连着弹出两行：
【委托完成：报酬已通过合法渠道发放（名目：临时工补贴）】
【患者心愿完成：报酬已发放｜口碑+2】
合法渠道？
口袋里手机“叮”了一声。急诊科的群里，住院医方子豪发了个红包：“周六谁替我个班？先发红包表诚意！”陆时安点开，30.00元。群里一片“我靠手气王”。
紧接着又“叮”一声，外卖平台推送：您参与的深夜食堂活动已中奖，20元无门槛红包已到账。
陆时安捏着手机，在处置室门口站了很久。
五十块。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而是：够吃两顿王姨的猪脚饭，还能加蛋。
第二个念头才是：这玩意儿，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分诊台。
后半夜的急诊像退了潮，喝多的、吵架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真难受的人。走廊靠墙那排蓝色塑料椅上，蜷着一个胖男人，五十来岁，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一大片红酒渍。手背上挂着水，腕带上印着：急性胃炎（3级）。
内科的科聘赵凯正站在旁边收病历夹，看见陆时安，先开了口：“外科的，这个不归你。喝多了吐，胃疼，奥美拉唑、止吐针都上了，你别瞎凑。”
赵凯跟他同一年进的科聘。区别是，赵凯的表哥在医务处。
陆时安没接话。他的眼睛钉在那个胖男人身上。
男人从胸口到后背，罩着一团暗红色的雾。那雾是活的，一下一下往里收，像在喘气。雾正中，浮着一行字：
【？？？（未鉴定）｜Lv.38｜精英】
【狂暴倒计时：17:51:06】
陆时安后背一下子凉了。
刚才那个手外伤，印记是白的，值三十块。
这个，是红的。
17:51:05。
17:51:04。
胖男人在椅子上缩了缩，一只手捂着胸口，满头都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这胃……咋疼到后背上去了……”
赵凯已经抱着病历夹走远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盯着那串往下跳的数字。
他在这家医院待了五年，见过的胃炎比他收过的红包都多。胃炎不会出汗出成这样，更不会疼到后背上去。
这玩意儿，不是胃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