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院长，这么晚把您折腾过来。”吕国栋先欠了欠身，一脸恰到好处的关切，“病人情况稳定了，您放心。”
“我们普外嘉明，术前就怀疑盆腔脏器损伤。”
吕国栋站在唐远征面前，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二线，普外团队连夜做了转流造口和直肠修补。我接到电话也马上赶过来了，在台上盯了修补那一段。直肠损伤这种情况，最容易漏，还好我们发现得早。”
他说着，回头冲人群后面招了招手：“嘉明，过来。”
柯嘉明站在原地，没动。
陆时安站在走廊边上，一句话没说。
四点多那一眼，原来是他。台上盯了修补那一段——从门缝里看一眼，也叫盯。
唐远征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吕主任，你们普外怀疑得挺早啊。”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大嗓门。
雷振华大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A4纸，白大褂都没扣。他四点就到了，护士站的交接本、分诊台的电话记录、总机的通话记录，一样一样翻；抢救室的监控，他让保卫科半夜开了门调出来，一分一秒地对。这会儿他脸上还带着一股熬出来的火气。
他走到唐远征跟前，把那张纸往旁边的护士站台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唐院长，您看看这个。护理记录、电话记录、抢救室监控，时间点我一个一个对过的。”
唐远征低头看。
纸上是一张手写的表，字迹潦草，一行一行：
01:21，患者入抢救室。
01:25，普外一线柯嘉明会诊，意见：腿部软组织伤，建议骨科、血管外科会诊。
01:33，急诊外科陆时安侧卧位查体，发现入口位于肛门旁；直肠指检阳性，可及破口。
01:41，陆时安申请ct三维重建。
01:58，陆时安电话通知血管外科二线、骨科、普外二线、手术室。
02:05，血压下降至85/50，陆时安徒手压迫股动脉。
02:14，患者入手术室，压迫持续至血管阻断。
最底下一行，是雷公自己加的，字写得最大：
普外主任吕国栋，04:05到达手术室。
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蹲在墙根的包工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对！院长，就是这个小医生！他不让我们拔钢筋，是他把小石头翻过来查的，查完了才说里头也破了！我们全看见了！”
几个工友跟着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吕国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唐远征看完，没急着说话。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抬起头，越过吕国栋，看向人群后面。
“柯医生。”
柯嘉明抬起头。
“你们主任说，你术前就怀疑直肠伤。”唐远征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情绪，“依据是什么？”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柯嘉明。
“院长，嘉明他当时……”吕国栋抢着开口。
“我问柯医生。”
唐远征一句话，把吕国栋后半截话摁了回去。
吕国栋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外甥，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谁都看得懂。
柯嘉明低着头，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然后他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不大，但一个字都没含糊：
“是急诊的陆医生查出来的。”
“我没看会阴。”
吕国栋的脸，一下子黑成了锅底。他身后那几个普外的年轻医生，一个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敢抬眼。
苗小葵在陆时安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名场面……”
陆时安没回头。他看着柯嘉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着院长、当着亲舅舅的面，说自己漏了诊。换成是他，未必说得出口。
付明远在旁边摘了口罩，补了一句：“那一拳压得好。不压，人到不了台上。”
普外二线也点了点头：“直肠那个口子，是急诊那边在电话里报给我的，指检、ct，都做了。”
吕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啊……急诊外科和普外，本来就是一家嘛。年轻人都不错，都不错。”
没人接他的话。
唐远征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雷公，然后往陆时安这边走了两步。
“你是？”
“急诊外科，科聘，陆时安。”
唐远征愣了一下。
“科聘？”
“是。”
“本科？”
“东岭医学院，临床五年制。规培三年在咱们院，科聘两年。”
唐远征推了推眼镜，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白大褂上全是碘伏和血，裤腿上蹭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谁的血，右手还在抖，他自己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压股动脉，谁教你的？”
“书上写的。还有我们老孙，规培的时候教过一回。”
话音刚落，二号手术间的门开了。老孙摘着口罩走出来，一脸的疲惫，白大褂上也是血，显然刚把那个脾破裂收完尾。他看见走廊上这一大群人，愣了一下。
“孙大成。”雷公在旁边说，“急诊外科主治，十年了。”
唐远征看了老孙一眼，看得有点久，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记得。”
老孙没吭声，冲院长点了下头，转身去洗手池了。
院长没再问什么。
【唐远征好感+20（20）】
【柯嘉明好感+15（20）】
【吕国栋好感-10（-20）】
【口碑+15】
陆时安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算了一笔账。
院长，二十。柯嘉明，二十。吕国栋，负二十。
今晚这一趟，赚了两个，得罪透了一个。
不亏。
尤其是柯嘉明那一句“我没看会阴”。当着亲舅舅的面，这句话比吕国栋那一整套汇报，值钱多了。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唐远征看了看表，跟付明远交代了两句术后的事，又叮嘱包工头去通知工地老板，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陆时安。”
“在。”
“转编考核，你报名了吗？”
走廊里又静了。雷公的眉毛一挑，方才那股火气全变成了别的东西。
陆时安站直了：“意向表交了。”
唐远征点点头。
“好好考。”
电梯门合上了。
雷公一巴掌拍在陆时安后背上，拍得他往前一冲：“听见没？好好考！”说完背着手，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开。陆时安转过身，正好对上吕国栋的眼睛。
吕国栋站在更衣室门口，脸上又挂回了笑，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