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医院内网挂出了一则通知。
《关于编外人员转事业编制技能考核安排的通知》：考核定于十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共三场。第一场，病例分析；第二场，操作技能；第三场，手术，现场抽签定术式。外院专家组由医大一院、省人民医院、医大二院的专家组成，组长钟正言。
十月十五号。
方子豪盯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你看，赵凯那张排班表，排得真准。”
陆时安没接话。他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现场抽签定术式”那几个字上。
【主线委托·转编：技能考核倒计时31天】
面板上的数字，从这一天开始，每天往下掉一格。
那个礼拜，他过得像一根拧紧了的发条。
早上六点起床，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平板撑三组。第一天做完，胳膊抖得连牙刷都拿不稳；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爬六楼不喘了。
白天在急诊。缝口子，他照样缝，只是不再赶数量了。冯静那句话他记着：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一针都照着模拟室里的样子来，进针、出针、打结、剪线，一样不差。
【悬赏★缝合百例：83/100】
礼拜二下夜班，照旧去超声室挨盛以宁的骂。她挑出来的那二十张图，他看了三遍，这礼拜只被骂了两回。
晚上下了班，他去模拟训练中心。
老孙每天都来。
老孙也不说是来陪他的，就说是自己“手生了，来练练”。可他从来不碰机器，就搬把椅子坐在陆时安身后，抱着胳膊，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
“别看手。”老孙说，“看线。线往哪儿走，手就往哪儿走。”
“结打紧了再松，就是废结。第一下就要到位。”
“你那个钳子，别攥那么死。攥死了，手腕就僵了。”
一句一句，都是那个硬皮本子里写过的，可从老孙嘴里说出来，又不太一样。
柯嘉明也每天来，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面，跟他隔着两台，各练各的，偶尔抬头对一眼，谁也不说话。
九点半，方子豪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投喂时间到！”
一袋是王姨的猪脚饭，加蛋。另一袋，是给老孙的，一份清炒时蔬配米饭，外加一小袋咸菜。
“老孙，嫂子让我带的。”方子豪压低声音，“她说你血压高，不许吃猪脚。”
老孙瞪着那袋咸菜，脸都绿了。
“陆哥，你这是在渡劫啊。”方子豪看着陆时安那双抖个不停的手，一边扒饭一边摇头，“白天缝口子，晚上练打结，礼拜三还得去挨打。你这腰要是能扛到考试那天，我给你磕一个。”
“那你准备好磕头吧。”
“嘴硬。”
回到家，还有一件事。
他躺在床上，打开商城。
【模拟手术室·1小时｜800功勋点】
【可载入模板：腔镜打结训练】
功勋点，一千出头。首领级的腹主动脉瘤给了五百，这一个多月东一点西一点，攒下来的全在这儿了。只够买一个钟头。
他看了一眼工资卡。顾问费还躺在里面。
他咬咬牙，又充了两千二。
上一回充五百八，他心疼了一整晚。这一回充两千二，他心疼了一整晚零十分钟。
【充值成功：2200元→2200功勋点】
【亲，感谢老板～】
老板。他盯着那两个字，差点把手机扔了。
凑够三千二，一口气买了四个小时，分成四个晚上用。每天晚上一个钟头，在那间白屋子里对着腔镜的黑箱子，一个结一个结地打。
出来就头疼，手抖，倒头就睡。
第一天，十九秒。
第四天，十五秒。
离柯嘉明的十一秒，还差四秒。
四秒，听着不多。可在腔镜底下，四秒就是一个结和一个废结的区别。
礼拜四，医院开院周会。
据说开得很热闹。
会上说到转编考核，普外主任吕国栋站起来发言，笑眯眯的：“第三场手术考核，我建议定成腹腔镜阑尾切除。这是普外的常规术式，最能看出一个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对所有人都公平。”
话音还没落，雷公就拍了桌子。
“公平？”雷公的嗓门在会议室里嗡嗡响，“你们普外的人，一个礼拜做几十台腔镜！我们急诊外科，一个礼拜借你们半天手术间，还是你们挑剩下的！你跟我说公平？”
“雷主任，考核就是考核，技术不过关，怪不了别人……”
“那你把手术间还给我们，咱们再说技术！”
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是唐远征一句话收的场：“术式由外院专家组现场抽签，谁也别定。”
方子豪从会议记录员那儿打听来这些，讲得眉飞色舞，讲完了，又叹了口气：“陆哥，吕国栋这是明着冲你来的。”
“我知道。”
“抽签的话，万一抽到腔镜……”
“那就做腔镜。”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四秒。还有二十几天。
礼拜五下午，天阴得吓人。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一直在弹：台风残余环流北上，澄州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今夜到明天，局地特大暴雨，请市民减少外出。
四点多，天就黑透了，雨一阵紧似一阵地砸下来。
【主线委托·转编：技能考核倒计时27天】
急诊科里，雷公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暴雨，所有人手机开着，二十四小时待命。谁敢关机，明天来我办公室。”
下了班，陆时安冒着雨跑到老职工楼楼下。王姨的猪脚饭摊今天收得早，她正在往三轮车上搬锅，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过去，头发全湿了。
“王姨，这么大的雨，你还出去？”
“去市场。”王姨把最后一口锅绑好，“明天的猪脚还没卤呢。”
王姨在南门农贸市场里租了个档口，每天夜里在那儿卤第二天的猪脚，卤好了，第二天一早再推到这儿来卖。风雨无阻，一天都没断过。
“雨太大了，要不今晚歇一歇？”
“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王姨冲他摆摆手，手腕上那串桃木珠子湿漉漉的，“我儿子下个月交学费呢。你快上去，别淋着。”
她骑着三轮车，一头扎进了雨里。
陆时安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红色的雨衣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都被泡在了水里。
晚上十一点四十，南门农贸市场。
整个市场只剩几盏灯还亮着。王姨的档口在最里面，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卤水的香味混着雨水的腥气，飘了半条过道。
市场的顶棚，是二十多年前搭的钢结构，上面铺着彩钢瓦。
从下午四点到现在，雨一直没停过。顶棚上的雨水没地方流，一层一层地积，积在钢架和钢架之间，越积越深，越积越沉。
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