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班。”
那个人没有生气。
他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把搭在手臂上的大衣换了一只手。
“我知道。”
“那我等你下班。”
盛以宁说：“我下班是明天早上八点。”
“那我等到明天早上八点。”
护士站后面，苗小葵的手停在鼠标上，一动都不敢动。
盛以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纪知行。”
“嗯？”
“你回去吧。”
“伯父说了要见你。”
“那是我爸的事。”
“也是我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温和，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盛以宁没有再接。
她转身回了抢救室。
门一关，走廊上剩下的人全都低下了头，装作在忙各自的事。
纪知行站在原地，把大衣重新搭回手臂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落在了站在五六步开外的那个人身上。
陆时安手里还拿着那张标本单。
纪知行的视线在他胸牌上停了一秒。
急诊科 陆时安 医师。
“你是陆时安？”
“是。”
“我听说过你。”
纪知行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比陆时安高半个头，站得很直。
“三个月前，你们这儿有一个喉头水肿，两次插管失败，血氧掉到七十。”
“有个急诊的临时工，拿手术刀把那个人的脖子切开了。”
他顿了一下。
“是你吧？”
“是我。”陆时安说，“不过已经不是临时工了。”
“哦？”
“十月转的编。”
纪知行点了点头。
“恭喜。”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到让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环甲膜切开。”他接着问，“你用的什么？”
“十一号刀片，探条，六点五的气管导管。”
“横切还是纵切？”
“先纵后横。”
“探条送进去之后确认了吗？”
“确认了。有落空感，有咳嗽反射，接呼吸囊看到胸廓起伏，接上呼末二氧化碳有波形。”
纪知行“嗯”了一声。
“标准。”
“一个规培出来两三年的人，能在血氧七十的时候把这套动作做完，”他说，“运气也不错。”
走廊上的灯很白。
陆时安听懂了。
这句话里最要紧的不是“标准”，是后面那两个字。
运气。
他没有辩。
“运气是有的。”他说，“那天我离得最近。”
纪知行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年轻人挺实在。”
他把大衣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医生。”
“嗯。”
“你们急诊这两个月做的那些阑尾，我听说了。”
“三公分，一天出院。”
“做得挺漂亮。”
他推了一下眼镜。
“不过阑尾这个东西，做一百台和做一千台，是一回事。”
“它不会长出新的花样来。”
“人一辈子能做多少台手术是有数的。”他说，“花在哪儿，是个选择。”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
这几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
可是他听出来了——这个人是真心觉得，他做的那些事，不值得花一辈子。
面板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新Npc：纪知行】
【省人民医院·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
【等级：Lv.38】
【好感度：-5】
【备注：轻视】
【标签：情敌？】
陆时安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三秒。
“……”
“你加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亲～系统也不太确定呢。】
【要不您自己去问问？】
“滚。”
Lv.38。
陆时安站在原地，把这个数字掂了一下。
他自己是十八。
吕国栋四十六，是他见过这家医院里最高的一个。冯静四十七。
三十八这个数，放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副主任医师身上，是很吓人的。
它意味着这个人从住院医到副高，中间没有一年是浪费的。
那天晚上，盛以宁没有出去吃饭。
她在抢救室待到八点，收了一个心衰，一个上消化道出血，一个醉酒摔伤。
八点半，她去留观室换药。
九点，她在办公室写病历。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门口看过一眼。
纪知行没有再进来。
他出去以后就上了车。
那辆黑色的轿车一直停在急诊门口的划线位置上，没熄火，也没开走。
隔着车窗玻璃，能看见里面亮着一盏很小的阅读灯。
七点。
八点。
九点。
十点整，车灯亮了。
车很慢地倒出来，打了转向灯，拐上医院门口那条路，走了。
苗小葵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十三个小时。”她小声说。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
“姐妹们，这是什么氛围感啊。”
蒋红梅正在核对夜班药品，头都没抬。
“别感了。”
“护士长，你不觉得这有点——”
“一个人肯在门口等你十三个小时。”蒋红梅把药盒扣上，“要么是真喜欢你，要么是不习惯输。”
“这两样，你分不清楚的时候，就别羡慕。”
苗小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十点零五分，盛以宁推门进了医生办公室。
她手里抱着一摞书。
四本，摞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磨白了。她把书往陆时安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外科学》，中级职称考试指导，历年真题，还有一本很厚的笔记本。
“说好给你的。”
陆时安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蓝笔、红笔、铅笔，三种颜色。有些地方贴了便利贴，便利贴上又写满了。
他翻到肠梗阻那一节，页脚上写着一行小字：
“这里出过三年的题。别背，画图。”
“你这笔记……”
“我啃了两遍。”
“谢谢。”
盛以宁“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陆时安以为她要说门口那辆车的事。
她没有。
“第三章第六节，”她说，“休克那一段，你自己再补两篇文献。”
“书上的分类有点旧了。”
门关上了。
方子豪是十点二十过来的。
他一进医生办公室就把门带上，凑到陆时安桌边，声音压得跟做贼一样。
“陆哥。”
“嗯。”
“那个人，我打听出来了。”
“你跟谁打听的？”
“我表姐在省人民进修。”方子豪掏出手机，“我刚把他照片发过去，她三秒钟就回我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
“纪知行。省人民心外，副主任医师。”
“三十二岁。”
“今年刚做完他们医院第一例微创二尖瓣。”
“我表姐说，他们那儿的人叫他‘小纪老师’，进修医生排队想跟他的台。”
陆时安“嗯”了一声，没说话。
方子豪的声音更低了。
“还有一条。”
“说。”
“我表姐说，他是他们院长一手带出来的。”
“院长最得意的学生。”
方子豪咽了口唾沫。
“他们院长姓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时安握着笔的手，停在病历上。
方子豪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
“等等。”
“盛……”
“盛以宁也姓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