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县城南的三合院大瓦房里,老式的红砖火墙烧得滚烫,屋当间的铁皮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陶砂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
肥嫩的林区老母鸡炖得皮开肉绽,黄澄澄的鸡油漂在汤面上,几颗红润的大红枣和白胖的党参须子随着沸水上下打着滚儿。
窗外大雪压得老榆树枝子吱呀作响,屋里却暖和得像初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雪花膏的甜味。
苏映雪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软毛衣,下半截裹着厚实的灰呢子长裙,腰腹处已经明显隆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女人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摇椅上,乌黑油亮的发辫整齐地搭在肩头,手里正捏着两根竹针,有一下没一下地织着一件水蓝色的小毛线裤。
门帘子哗啦一响,寒风还没来得及钻进门缝,厚重的人造革大棉帘就被稳稳当当地压严实了。
韩铁柱裹着一身刺骨的白毛风跨进屋,抬脚在门槛边的稻草垫子上狠狠跺了跺,靴底冻硬的雪疙瘩啪啪碎裂开来。
“赶紧把外头的羊皮袄脱了,凉气别冲着你,看你那胡茬子上结的全是冰溜子。”
苏映雪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撑着摇椅扶手想要站起来,脸上泛着白里透红的温润光泽,眼底全是溢出来的柔情。
“快坐着别动弹,怀着身子骨还整这些虚礼干啥,碰着磕着心疼的还不是老子。”
韩铁柱快走两步,三两下扯下身上挂满寒霜的大氅和狗皮帽子扔在条案上,两只粗糙的大手在铁炉子上方使劲搓了搓。
直到手掌心被火苗烤得滚烫发热,他才拉过一张圆木矮凳,顺势蹲在摇椅边上,把宽厚发热的大手轻轻覆在女人的肚子上。
隔着软和的羊毛衫,手心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头有力而微弱的悸动,像是有个淘气的小崽子在里头轻轻踢腾了一下。
“动了,这小兔崽子劲儿还不小,随我,往后准是个能追山狍子的好猎手。”
韩铁柱把耳朵贴在苏映雪隆起的腹部,听着里头咕噜咕噜的胎音,前世五十五年奔波惨死的凄风苦雨,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得干干净净。
苏映雪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抬起纤细如玉的右手,轻轻梳理着男人满是风尘的硬茬短发,指尖划过耳廓,带着让人心颤的温存。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张嘴闭嘴小兔崽子,人家要是闺女呢,也跟着你进老林子扛枪打围去?”
“闺女更得宠着,咱韩铁柱的闺女,往后全靠山县横着走,谁敢斜看一眼,老子打折他的腿。”
韩铁柱直起身子,从桌案底下的小篮子里摸出一个红富士苹果,摸出随身的小折刀,手腕灵活地翻转着,果皮连成一条红线齐整地落进纸篓。
“长春那边……事情办得顺当吗,我昨儿听县广播站转播省台新闻,供销总社那边好像出了不小的案子。”
苏映雪接过男人切成小块递到嘴边的苹果,轻轻咬了一小口,眼神里带着属于知识分子的机敏与关切。
“顺当,赵凤仙那头我已经彻底摘出去了,公证书在公证处压了底,咱韩记是清清白白的大集体实业,火烧不到咱院子里。”
韩铁柱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几口嚼碎咽下肚,站起身走到西墙挂着的靠山县地图前,粗大的食指在几个红圈上重重一点。
“映雪,我今早回来路上,已经让铁蛋把十三村所有的柴油车全停了,所有外销的人参和五味子全部封库,不许出一斤货。”
苏映雪咽下嘴里的甜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掌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你是防着省里大查账的时候,有人狗急跳墙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倒查咱们的原料进出渠道?”
“我媳妇就是聪明,一点就透,魏家父子倒台,外贸厅和供销社底下那帮苍蝇蚊子全得落网,这时候谁动弹谁挨枪子,咱就缩在窝里猫冬。”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厚重棉帘子的掀动,柳翠莲端着个柳条编的大笸箩快步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一身滚了红边的碎花棉袄,身段丰满圆润,胸前那两团饱满随着走动微微颤颤,脸颊被外头的风雪吹得白里透红,像刚出锅的小白梨。
“映雪妹子,快瞧瞧嫂子给你蒸啥好嚼裹了,正宗的黄米面红枣发糕,还搁了半碗蜂蜜,趁热吃最养气血。”
柳翠莲把笸箩往八仙桌上一搁,揭开上头盖着的干净白布,热腾腾的枣香和蜜香瞬间在暖屋里炸开。
苏映雪瞧见柳翠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撑着腰就要站起来拉她的手。
“翠莲嫂子,你一天到晚管着门市几百号人的买卖,累得腰酸背痛的,还费这个心思给我蒸发糕干啥。”
“累啥累,门市上有铁蛋和七叔公他们盯着,我就算个算盘账,再说了,你肚子里揣的可是韩家的金疙瘩,我不疼你疼谁。”
柳翠莲快步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冒着热气的金黄发糕掰成小块,细致地吹了吹热气才递过去。
两个女人挨着坐在摇椅旁拉起了家常,一个清冷温婉知书达理,一个泼辣热忱体贴入微,屋里全是轻柔的笑声。
韩铁柱站在窗沿边上,看着炕头这一幕融洽祥和的光景,心里头那一股子在省城激荡的杀气和戾气,不知不觉散得无影无踪。
他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一股凛冽的夜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面颊迅速清醒过来。
正北方向的天际尽头,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长春城的上方,隐约有一道惨白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地闪过。
冬雷震动,老辈人说这是老天爷要收那些作恶多端的孽障。
韩铁柱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嘴角挂着一丝冷峻的弧度,目光穿透茫茫雪幕,望向省城的方向。
“算算时辰,纪委的铁捕和公安厅的警车,这会儿该把大马路门市部给围严实了。”
屋里头,苏映雪像是察觉到了男人的心绪,抬起头柔声唤了一句。
“铁柱,外头风大,快把窗户关上,鸡汤炖烂糊了,过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哎,来嘞!”
韩铁柱顺手将木窗扣死,阻断了外头的严寒与风雷,转身大步走向那张暖意融融的八仙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