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楼的资产处置大厅里,铁皮炉子里烧着焦煤,呼呼吐着干热的黑烟。
屋里坐着二十来个穿黑呢子大衣的大老板和各大公社的采购队长,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警惕地在四周乱转。
长条拍卖桌前头挂着一张白布大标语,上头用红漆刷着“依法没收魏氏走私窝点涉案资产公开转让清算大会”。
长春百货大楼的马经理用搪瓷缸子磕了磕桌沿,冲着旁边几个相熟的商户直咧嘴。
“老李,听说今儿挂牌的是大马路那栋三层门市楼,外带后头五亩地的大库房,这地段可是省城的心尖子啊。”
旁边穿貂皮帽子的李掌柜连连摆手,压低了嗓门直哼哼。
“好地段有个屁用,那地方沾了魏守良和魏建军的血,纪委封条刚撕下来,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就是,底价定得死高的,开口就要四万块现汇,还得一次性结清,咱们账面上哪抽得出这么多现钱。”
“再说了,魏建军在省城养的那帮青皮混混还没抓绝呢,谁要是接了这盘子,半夜叫人砸了玻璃点了仓库,找谁说理去。”
大厅里嗡嗡作响,全是交头接耳的叹气声,十几个兜里揣着钱的倒爷硬是没一个敢往竞拍席正中间坐。
法官在台上重重敲了下木槌,清脆的响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肃静,长春市南关大马路一零八号,原省外贸转口调拨站门市楼及后仓用地,起拍价四万整,开始竞价。”
满场鸦雀无声,几十号人全把脑袋耷拉在棉袄领子里,连个举号牌的手影都瞧不见。
负责拍卖的资产处王主任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转头跟旁边的记录员嘀咕。
“流拍了,魏家的烂摊子太扎手,省里急着要这笔钱填补财政亏空,这可咋整。”
就在王主任准备抬手宣布第一次流拍的当口,拍卖厅那扇笨重的橡木双开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狠狠推开。
一股刺骨的雪气卷着穿堂风灌进暖烘烘的大厅,吹得台上的红布标语猎猎作响。
众人齐刷刷扭过头去,只见门口大步跨进来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年轻汉子。
韩铁柱身上套着一件笔挺的墨黑色双排扣羊毛呢大衣,里头衬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脚底下一双擦得油光水滑的牛皮马靴。
十八岁的小伙子生得高大结实,宽肩窄腰,浑身腱子肉把厚重的大衣撑得棱角分明,刀刻般的眉骨底下透着老猎人特有的森冷与霸气。
在他身后,百草堂老东家沈长青拄着紫檀木拐杖,微眯着眼气定神闲地跟着。
省工商局经检科的吴干事更是满脸陪笑,亲自在前头引路,小心翼翼替韩铁柱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韩顾问,您慢着点,座儿都给您留着呢,正当间第一排。”
大厅里的商贾们脑瓜子嗡了一声,不少人当场就认出了这个在省城黑白两道名声大噪的山里后生。
“这不是靠山屯那个韩铁柱吗,听说前阵子孙德彪在荒原吃了枪子,魏家父子倒台,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咋跑这儿来了,他手里那张零零一号个体执照,还能跨界吃下这老大的门面?”
韩铁柱压根没看两旁窃窃私语的人群,大马金刀走到第一排最当间的软椅上坐下,修长结实的长腿随意往前一搭。
沈长青坐在他身侧,轻轻抚着胡须,低声提点了一句。
“铁柱,那地界我几十年前就瞧过,坐北朝南,后仓连着铁北铁路线,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大马路有轨电车站,是真正的聚宝盆。”
“沈老放心,老林子里的黑瞎子把窝挪开了,这块窝子,韩记必须坐稳。”
韩铁柱目光落向台上的王主任,嘴角扬起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王主任,大马路一零八号,四万块,韩记实业要了。”
拍卖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十几个商户眼珠子差点从眼眶子里瞪出来。
四万块,在这个寻常工人挣三十来块钱的年月,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乡下来的猎户小子竟然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王主任愣了半晌,随即脸上一阵狂喜,抓起木槌的手都有些发颤。
“韩顾问,按照司法拍卖的规矩,必须当场验资,三日内把全额货款打入法院专用账户,您看……”
韩铁柱冷笑一声,从呢子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皮夹子。
啪的一声脆响,一张盖着中国人民银行吉林省分行总行特印的大额本票,稳稳当当拍在王主任眼皮子底下的公文夹上。
“不用等三天,省银行见票即付的现金支票,四万整,一分不少,您点点。”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肆万元整的金额,铁一样的事实直接砸灭了全场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坐在后头的几个大倒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牙花子咬得咯咯直响,却没一个人敢出声加价。
且不说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汇,光是韩铁柱背后站着的省供销总社和省纪委关系,谁上去抢食就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四万块一次,四万块两次,四万块三次,成交!”
木槌重重砸在铜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王主任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再次推开,省供销总社副主任刘建国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昂首挺胸大步走了进来。
刘建国身后跟着两名公证员,一进门就声若洪钟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韩铁柱,下手又快又准,王主任,我们省社党委全力支持韩记实业接盘大马路门市,手续特事特办,今天上午全部办结!”
王主任赶紧迎上去握手,满脸堆笑。
“刘主任亲自来站台,那还有啥说的,韩顾问这是为国家分忧解难,盘活不良资产的模范标兵啊!”
办完所有产权转让手续,在红皮房契和土地使用证上重重盖下钢印的那一刻,韩记实业正式拥有了省城核心商业区最扎实的一块根据地。
半个时辰后,大马路一零八号临街门市楼。
韩铁柱踩着布满碎玻璃和废旧账本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上了三楼的露天水泥天台。
凛冽的朔风呼呼刮过,吹得他身上的呢子大衣下摆猎猎翻飞。
天台上原本挂着的魏氏货栈木头招牌,已经被铁蛋带着几个猎户汉子用撬棍砸了个稀巴烂,扔在雪地里当柴火烧。
韩铁柱粗糙有力的大手按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极目远眺。
脚下的大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和挎着菜篮子的市民在雪泥地里穿梭不息。
不远处,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大烟囱正往灰白色的天空中吞吐着浓重的白烟,整座老工业城市像一头沉睡中渐渐苏醒的钢铁巨兽,散发着勃勃生机。
沈长青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天台,站在他身侧,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慨的光芒。
“铁柱啊,三十年前,咱们百草堂的招牌就在这块牌楼底下被人给砸了,老头子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踩在这块地皮上扬眉吐气。”
“沈老,过去的旧账全翻篇了,往后这栋三层小洋楼,一层挂百草堂沈氏制剂坊的长春总号,二层做韩记特产对外贸易展销厅,三层留给大伙做落脚的公馆。”
韩铁柱迎着刺骨的北风,眼底翻涌着野心与豪迈。
前世五十五年,他像条丧家犬一样缩在靠山屯的穷窝子里,为了几斤苞米面给人赔笑脸,最后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的大烟泡里。
这一世,他不仅活了过来,还要踩着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大潮,把老林子里的山参、鹿茸和特产,顺着长春这根跳动的脉搏,一路卖到北京,卖到关里,甚至卖到国境线外头去!
“哥!牌子打好了!”
楼梯口传来铁蛋兴奋的大嗓门,几个猎户小伙子抬着一块整根红松大料雕刻的大牌匾哼哧哼哧爬了上来。
黑底金漆,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大字,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总公司。
阳光穿透厚重的雪云,一抹金光恰好洒在刚刷好的金漆上,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韩铁柱抬手抚过那块沉甸甸的松木牌匾,手指摸在凹凸不平的字迹上,沉声吐出一句话。
“挂上去,让全长春的人都瞧瞧,长白山的大把头,进城立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