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路总部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生着一炉滚烫的精选焦炭,铜壶里的开水正哧哧冒着白汽。
宽大厚重的红木大班台上,并排摆放着两封加盖着鲜红钢印的航空特快大信封。
一封来自北京宣武门外大栅栏同仁堂老药房,另一封则盖着上海市医药对外贸易总公司的铅印公章。
钱干事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身子往前凑了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在那两封信皮上点了点。
“韩总,同仁堂那位九十岁的老国医看了军区送去的定心丹切片,当场就把茶杯给摔了。”
“老先生拍着桌子说,沈氏古方里的配伍加上你长白山真正的百年红天麻,是活人断气的神仙引子。”
“北京那边开出了统购天价,指明第一期就要认购三千料,全部纳入首长保健特供配额。”
韩铁柱靠在软牛皮转椅上,粗壮的手指在红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神色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海那边又是什么由头,华东的大佬们向来只认西洋参和进口青霉素,怎么也惦记上咱们的土丸子了?”
坐在侧面沙发上的苏映雪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轻轻将那份上海发来的公函推到了韩铁柱手边。
苏映雪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细羊毛衫,勾勒得身段挺拔曼妙,那截腰身依旧纤细轻盈。
她刚休完产假不久,脸蛋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层温润如脂的成熟光泽,眉眼间满是从容干练。
“铁柱,上海医药外贸总公司看重的不是内销,而是出口东欧和苏联远东的专营通道。”
“信里写得很清楚,他们打算以技术和沿海港口配额入股,跟咱们韩记在上海成立沪吉特产联营公司。”
“只要合同一签,定心丹就能直接挂上中华老字号的金字招牌,走海运大轮直插国际市场。”
苏映雪的声音脆生生的,条理极其清晰,把厚厚两沓报批资料整理得没有卷起半个毛边。
屋门轻响,沈长青拄着紫檀拐杖,在沈玉珍的搀扶下缓缓迈进了办公室的大门。
沈玉珍换下了实验室里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修身西装小外套,里面衬着一件雪白的翻领衬衣。
薄薄的布料勾勒出胸前饱满紧实的轮廓,走动之间身姿婀娜,长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显得明艳动人。
沈长青坐在韩铁柱对面,长长叹了一口气,苍老的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忧虑与焦灼。
“铁柱啊,北京和上海的信,我和玉珍在研究所已经看过了,这是沈氏药房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喜事。”
“但老朽必须得给你浇一盆冷水,长春现在的两条半自动化提纯锅炉,日夜连轴转也就能出两百丸。”
“老林子里的原料固然被你用铁律给护住了,可咱们的精制车间产能已经彻底顶到天花板了。”
沈玉珍走到桌前,把一份墨迹未干的化验报告轻轻递到韩铁柱眼前,美眸中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
“铁柱哥,爷爷说得没错,传统铜锅提纯耗时太长,如果强行提速,定心丹里的天麻活性酶就会被高温破坏。”
“要吃下北京的三千料特供单子,还要应付上海的出口配额,唯一的路子就是在关内建现代化大型分厂。”
韩铁柱站起身来,提起桌上的铜水壶,给沈长青的茶杯里续满滚烫的茶水,嘴角咧开一抹狂放的笑意。
“沈老,玉珍妹子,你们研发组只管把药性给我锁得死死的,产能和地盘的事,我韩铁柱来办。”
“靠山屯的小作坊困不住蛟龙,长春的大马路也只是咱们的一个跳板,韩记的旗子迟早要插进山海关。”
钱干事听得两腿直发虚,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关东干部的谨慎。
“韩老弟,关内可不比咱们东北老林子,那是天子脚下和十里洋场,水深得能淹死老鳖啊。”
“同仁堂背后站着卫生部的老专家,上海医药外贸更是部属的大衙门,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韩铁柱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食指重重按在标着北京的红五星上头。
“他们要的是起死回生的神药,我手里握着全天下独一份的百年红天麻,主客之势早就在咱们手里攥着呢。”
“跟大人物打交道,你越是缩头缩脑装孙子,人家越拿你当土包子捏,只有亮出横骨,他们才敬你是条汉子。”
苏映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法律分析备忘录,眼底满是对丈夫的激赏与支持。
“铁柱说得对,中央刚刚发了关于加速商品流通的十二条意见,计划统销的旧铁板正在一块块融化。”
“北京这趟咱们必须亲自去,而且要带着全套的技术专利和军区调拨函,堂堂正正去进言要政策。”
苏映雪走上前,纤白柔嫩的手指轻轻叠在韩铁柱粗糙有力的手背上,声音温柔而笃定。
“我已经以公司法律顾问的名义,把合同条款全部理顺了,咱们要技术控股,合资建厂的股权一寸都不能让。”
韩铁柱反手握住妻子柔软无骨的手掌,手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汩汩奔涌。
前世他窝窝囊囊死在冰天雪地的大烟泡里,连一趟县城都没走明白,这辈子却要带着东北的土特产去叩开国门的心脏。
沈玉珍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清澈的双眸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春雪,唇角挂着一丝柔和。
“铁柱哥,我和爷爷连夜用第一代配方搓出了五十颗极品样品丸,全装在防潮的蜡封白瓷瓶里了。”
“你带去北京给那些老国医当场验药,只要他们舌尖一碰,神仙也挑不出咱们沈氏配方的半点毛病。”
韩铁柱转过身来,大手猛地一挥,一股气吞万里的威势在大班台前骤然荡开。
“好!铁蛋,麻溜儿去给老子订后天进京的特快列车软卧票,带上六个枪法最好的猎户兄弟穿便装压车。”
“钱哥,给省委高省长和供销社刘副主任去电话,就说韩记要去北京大栅栏给咱们吉林人扬名立万!”
钱干事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连声应和着,脚底下踩着风似的拉开房门跑下楼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壁炉里焦炭燃烧爆出的噼啪微响,暖意融融。
苏映雪抬起明澈的眸子,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伟岸、野心勃勃的男人,眼底泛着醉人的水波。
“铁柱,出远门前,家里可得置办一桌像样的饭食,把翠莲姐也从靠山屯叫来,大伙儿聚一聚。”
韩铁柱揽过妻子的柳腰,鼻尖嗅到她发梢间幽幽的香气,心里头那股豪迈之中又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情。
“听夫人的,明儿晚上韩家老宅生大火锅,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壮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