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已经冻透了,老北风贴着河道横扫过去,卷起的冰碴打在脸上,扎得人生疼。
几个时辰前,韩铁柱怀里还留着苏映雪身上的皂角香气。
这会儿再吸气,鼻腔里只剩干冷的土腥味。
他呼出一团白气,把海龙皮大氅的毛领往上提了提,遮住冻得发木的耳根。
脚下的河面冻得梆硬,皮靴踩上去,嘎吱声一路传向下游。
十辆草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河岸边,车头冲着山海关,车轮已经陷进积雪。
韩记实业的红旗绑在头车正中,旗角被风抽得啪啪直响。
铁蛋趴在头车后轮旁边,狗皮帽子歪到了耳后,棉裤膝盖沾满了冰泥。
他把钢撬棍插进防滑链,肩膀抵住轮胎,连着别了两次,铁扣才卡进链环。
最后一处扣紧,铁蛋松开撬棍,手掌撑着车轮站了起来。
“柱子哥,十台车的轱辘都锁住了,油箱也加满了。”
他说完抹了一把脸,反倒把冰泥蹭到了鼻梁上。
韩铁柱绕过车头,抬手拍了拍粗木栏板,车斗里的木箱跟着晃了一下。
“防风油布呢,都检查过没有?”
铁蛋刚要回答,韩铁柱已经踩住车轮,抓着栏板翻了上去。
“还有炭火盆,你们路上轮班看着,谁让火灭了,谁就到车斗里守一夜。”
“都蒙严实了。”
铁蛋仰着脖子喊了一句。
“刚才我挨个钻进去摸过,箱子底下都是热的。”
油布下面码着一排排黄花松木箱,木板缝隙里塞了棉絮,外面又捆着麻绳。
箱里的货全用防潮油纸包了三层。
百年红天麻产自长白山阳坡,墨龙紫貂的皮毛挑不出半根杂毛,还有几十株老把头拿命换回来的野山参。
这批货少说值两百万。
韩记把八百里老林能够收拢的好东西全聚到了一处,才凑出这趟进京的家底。
韩铁柱用手背试了试木箱的温度,确认没有返潮,这才从车斗跳回雪地。
落地时鞋底滑开半步,他扶住栏板,没有让旁边的人看出狼狈。
大生产香烟刚叼进嘴里,划亮的火柴便被风吹灭了。
第二根还是没能点着。
“别糟践火柴了,拿这个。”
姜守义从第二辆车后绕出来,披着翻毛羊皮袄,嘴里的烟袋锅还冒着红光。
老头把烟袋锅送到烟头前,韩铁柱侧过脸吸了两口,总算把烟点着。
“这风是存心跟人过不去。”
姜守义收回烟袋锅,另一只手拎着擦过油的双管猎枪。
“二十个弟兄已经分进车里了,都是见过血的,手也稳。”
拇指在枪管上来回蹭了几下,老头朝南边的官道望去。
“南下的胡子要敢碰咱们的货,我让他们留在关外过年。”
韩铁柱吐出一口烟,烟气刚离开嘴边就散了。
“姜叔,咱们进关是做买卖,不是带人抢山头。”
他伸手按住姜守义的枪管,把枪口往雪地里推了推。
“能拿牌面解决,就别动铁家伙,到了北京更得收着脾气。”
姜守义把猎枪扛回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提醒他们长长记性,谁还能真把京城当林场闯啊。”
韩铁柱没有接话。
远处的雪路上出现两束车灯,灯光晃得厉害,显然开车的人一路都在跟冰坑较劲。
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压进旧车辙,车尾甩了半圈,险些撞上头车的保险杠。
车门推开,省委的方秘书抱着公文包跳下来,一只皮鞋刚落地便踩进冰坑。
身子往旁边歪去时,韩铁柱赶过去托住了他的胳膊。
方秘书借着这股力气站稳,先低头查看裤脚,又心疼地擦了擦鞋面上的雪泥。
“方大秘,您这是从长春一路追过来的?”
韩铁柱松开他的胳膊。
“这天出门,司机怕是把方向盘都攥出汗了吧。”
“少说风凉话,我差点把早饭颠出来。”
方秘书摘下结着冰雾的半框眼镜,用衣袖擦了半天,镜片反倒更花了。
他索性把眼镜揣进口袋,随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拍到韩铁柱胸前。
“高省长知道你们今天出关,临时让我送过来的。”
冷风灌进衣领,方秘书打了个寒战,赶紧把黄大衣的扣子往上系。
“省供销社和军区的印都在上面,沿途免检,关外不会有人扣你的车。”
韩铁柱接住信封,隔着牛皮纸摸到了里面的硬纸页,手指停在那几处凸起的钢印上。
这张批文来得正是时候。
韩记的车队进了关,沿途再碰上检查站,也不用把满车的家底掀给外人看了。
“替我谢谢高省长。”
韩铁柱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又用手掌按了按袋口。
“等大栅栏的铺子盘活,我回长春请你们吃杀猪菜,肉管够,酒也管够。”
“先别急着许酒。”
方秘书转身拉开吉普车后门,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只掉漆的军用水壶。
两个豁口搪瓷缸碰在一起,叮当响了几声。
壶盖刚拧开,高粱老烧的辛辣气味便钻了出来。
方秘书给两个搪瓷缸倒满酒,递给韩铁柱一缸,手腕冻得不太听使唤,酒水洒出来少许。
“高省长还有句话。”
他举起搪瓷缸,碰在韩铁柱的杯沿上。
“东北的土特产能不能进全国统购的盘子,就看你这趟买卖了。”
韩铁柱没有立刻喝酒。
他低头看着晃动的酒面,脑中闪过苏映雪怀里的孩子,也想起那一院子等他回去的人。
酒缸在手里停了片刻,随后被他举到嘴边,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混着落雪滑进喉咙,呛得他连咳两声,眼角也被逼出了水。
方秘书刚要笑,韩铁柱已经把搪瓷缸放回他的手里。
“你回去告诉高省长。”
韩铁柱抹掉嘴边的酒水,喉咙已经烧哑了。
“韩记的货要是在北京跌了关东人的脸,我把脑袋送去,让他拿来当夜壶。”
方秘书先怔了一下,随后骂了句混账东西,扶着车门笑出了声。
“你这张嘴啊,到了北京也给我管住,别让人家把你轰出大门。”
“那不能。”
韩铁柱拍了拍大衣里装着批文的地方。
“有领导撑腰,我怎么也得先进了大门再说。”
方秘书笑着摇了摇头,钻回吉普车之前,又朝车队扫了一眼。
“路上当心,别光顾着赶时间。”
韩铁柱抬手拍上车门。
“您回去也慢点开,别掉沟里,还得让我们回头捞您。”
吉普车调过车头,沿着来路晃晃悠悠地开远了。
韩铁柱目送车灯消失在雪幕里,这才转向停在河岸边的车队。
烟卷已经烧到了手边。
他低头把烟蒂扔进雪里,用鞋底碾灭,随后朝众人招了招手。
“弟兄们,检查家伙,上车。”
守在卡车旁的猎户子弟纷纷掀开皮袄,从怀里取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有人拉动枪栓,有人检查弹仓,还有人把冻硬的背带重新系紧。
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很快又被河面上的风声盖了过去。
这些人常年在老林子里讨生活,遇见过黑瞎子,也跟拦路抢货的胡子交过手。
如今,他们守着的是韩记进京的全部家底。
姜守义踩上第二辆卡车,临进驾驶室前又回头喊了一句。
“都把枪收好,没有铁柱的话,谁也不许开火。”
几辆车里陆续传来回应。
韩铁柱抓住头车的铁把手,踩着轮胎翻进驾驶室。
冻了一夜的座椅又冷又硬,他坐下时腰背绷了一阵,过了片刻才活动开。
右手搭上方向盘,大拇指上的红玛瑙扳指擦过胶皮,在雪光里映出暗红的颜色。
铁蛋跟着爬进副驾驶,把狗皮帽子重新扣正,伸手拽住车顶的气喇叭拉绳。
“柱子哥,真开了?”
韩铁柱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咳了几声,却没有起来。
车外有人探头张望,铁蛋的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别瞅我啊,刚才还好好的。”
韩铁柱又拧了一次钥匙,脚下轻轻补油。
发动机终于带起沉重的震动,黑烟从排气管涌出,车头也跟着摇晃起来。
后面的九辆卡车陆续点火,河岸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轰鸣。
铁蛋咧嘴笑了,双手抓紧喇叭拉绳,用力往下一扯。
气喇叭的长鸣传过冰河,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发响。
车轮碾开结在路面的薄冰,防滑链不断磕碰冻土,雪沫从轮胎两侧翻卷出去。
韩记的红旗迎着风展开。
十辆满载关东山货的卡车沿着河岸起步,朝山海关城楼开去。
车队抵达检查站时,横在路中的木栏杆还没有抬起。
韩铁柱松开油门,让头车慢慢停在栏杆前,发动机仍在驾驶室下面发出沉闷震动。
几个穿黄大衣的纠察员从岗亭出来,手里拿着红色停车牌。
带头的圆脸纠察员走到驾驶室旁,先拍了两下车门,又伸手敲击车窗。
“熄火,接受检查。”
韩铁柱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驾驶室。
“车里装的什么?”
圆脸纠察员抬手指向后面的车斗。
“把篷布解开,我们得验货。”
韩铁柱没有熄火。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牛皮信封,抽出盖着双重钢印的批文,隔着车窗递到纠察员面前。
“长白山特种战备物资,省委特批,沿途免检。”
圆脸纠察员没有伸手接,先探头辨认了一遍抬头。
“战备物资还用民车拉?”
“你问我,我问谁去?”
韩铁柱把批文又往前递了一截。
“文件就在这里,你要检查也行,先把名字和单位写下来,回头自己去沈阳军区解释。”
圆脸纠察员把批文接过去,目光在两枚钢印之间来回挪了几遍。
他的拇指原本按在篷布搭扣上,看清军区落款后,手掌立刻收了回去。
“等等,先别掀篷布。”
他转身朝控制室挥动红牌,脚底还在结冰的地面上滑了一下。
“拉杆,快把栏杆拉起来,这是军区批的车队。”
控制室里的人探出头,确认纠察员又挥了一遍红牌,这才转动摇柄。
木栏杆一点点升高,底部仍悬在头车挡风玻璃上方。
韩铁柱接回批文,仔细折好,重新塞进大衣内袋。
“同志,辛苦了。”
圆脸纠察员还没来得及回应,头车已经重新起步。
铁蛋趴在副驾驶窗口朝后看,眼瞅着木栏杆擦过车斗顶端,脖子都缩进了衣领。
“差点刮着篷布,他们就不能再抬高点?”
“少废话,盯着前面的路。”
韩铁柱换挡提速,头车冲过关口,后面的卡车紧跟着驶了出来。
山海关城楼被车队甩到身后,关内平原在挡风玻璃前慢慢铺展开来。
这里的雪薄了,官道也宽出不少。
韩铁柱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一路向南的道路上。
批文已经到手,货也平安出了关。
接下来,北京城里那些坐惯了大堂、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才是韩记真正要过的关。
他伸手碰了碰大衣内袋,确认那张批文还在。
“铁蛋,把地图拿出来。”
韩铁柱踩下油门,头车的发动机再次发出低吼。
“咱们进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