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湖宾馆二楼涉外大厅。
暖气烧得太足,红丝绒窗帘又把风雪挡得严实,大厅里闷得人喉咙发干。
伊万诺夫陷在真皮沙发里,一手端着黑咖啡,一手夹着古巴雪茄,两只皮鞋都搭在水晶茶几边缘。
“苏女士,我的耐心有限。”
咖啡杯砸上桌面,杯里的黑褐色液体晃出来一圈,溅湿了杯托。
“你们要是不按计划牌价,交出一万斤野山红天麻,韩记就等着违约制裁吧。”
伊万诺夫咬着雪茄,又补了一句。
“外贸部的通报,明天就会下来。”
苏映雪坐在对面的欧式软椅上,月白色呢子大衣收拾得齐整,交叠的双手始终没有挪动。
“伊万诺夫先生,韩记从来不吃威胁这一套。”
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半尺。
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大厅,茶几上的合同纸被吹得哗哗翻动。
韩铁柱跨过门槛,老羊皮袄上沾着冰碴和松油味,高腰皮靴踩过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串湿痕。
“要货没有。”
他摘下皮帽子,随手扔到茶几上。
“要命的话,我这里倒有几条。”
伊万诺夫赶紧收回双腿,咖啡杯还端在胸前,身后的几个苏联保镖已经摸向后腰。
韩铁柱没有搭理那些保镖,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暗红血污的布包,朝茶几正中扔了过去。
布包砸上玻璃,沉闷的响声让伊万诺夫手里的雪茄掉在裤腿上。
帆布摊开,几块沾着血肉的雇佣兵狗牌滑过玻璃,撞在咖啡杯底。
卷了刃的苏制军刀跟着掉出来,最后滚到伊万诺夫面前的,是半只冻得发紫的人耳朵。
伊万诺夫盯了片刻,视线才慢慢挪到那几块狗牌上。
咖啡杯在他手里晃个不停,热咖啡泼上裤腿,又顺着沙发边缘滴进波斯地毯。
“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句话说得又干又短,先前的傲慢已经撑不起来了。
韩铁柱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凉透的茶水混着嘴里的血腥气,他咽下去以后,才抹了抹下巴。
“格里高利全交代了。”
三棱透骨刀从腰间拔出,刀尖贴着玻璃茶几划过去,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
“两万卢布买我的货,还想端我的老巢。”
韩铁柱抬起眼皮,盯住伊万诺夫那张冒汗的胖脸。
“你这算盘打得够响,长白山里的黑瞎子都能听见。”
伊万诺夫又往沙发里缩了缩,鞋底蹭过地毯,留下两道咖啡污痕。
“诬陷,这是诬陷!”
他说得太急,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接上。
“我是苏维埃外交人员,我要见你们的省领导,我要立刻见他们!”
走廊里传来成排的脚步,没等伊万诺夫转头,赵振邦已经带着警卫连走进大厅。
将官常服笔挺整洁,肩头还沾着几粒没有化开的雪。
两排战士进门后分到左右,枪栓接连拉开,几个苏联保镖的手停在腰后,再也没敢乱动。
“伊万诺夫,你的案子已经惊动沈阳军区了。”
赵振邦把红头文件放到桌角,厚实的纸张压住了几页翻动的合同。
“破坏我国战备药材基地,买凶越境,就这两条,已经够你上军事法庭了。”
警卫连战士当场缴下几把手枪,把那几个苏联保镖推到墙边,逐个按住肩膀搜身。
伊万诺夫瘫在沙发里,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领口也被打湿了一片。
他张着嘴喘气,目光在赵振邦、红头文件和那半只耳朵之间来回移动。
韩铁柱把透骨刀托在掌中,用拇指擦过刀背上的血迹。
“我这人啊,还是讲究和气生财。”
苏映雪没有接这句玩笑,她打开公文包,取出早已备好的外汇置换清单,推到伊万诺夫面前。
“伊万诺夫先生,韩记可以拿等价的极品定心丹,抵充这一批货款。”
她翻到清单末页,将合同转向伊万诺夫。
“韩记的条件,是远东重机厂那五套最新的五轴数控精密机床。”
伊万诺夫抬起头,连喘息都停了片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手掌拍上合同,纸页被汗水粘在掌心,抬手时带起来两张。
“那是受禁运管制的重型工业设备,我没有权力批复,我签了也没有用!”
韩铁柱转动手腕,透骨刀扎进木质桌框,刀锋就停在那半只断耳旁边。
伊万诺夫手里的合同掉回桌面,伸出去的手也缩了回去。
“签了字,你带着药材回国,照样能够交差。”
韩铁柱站起来,双手撑住桌沿,将大半张茶几挡在身前。
“走私越境这件案子,我们可以替你抹平。”
伊万诺夫盯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句俄语,旁边的娜塔莎却低着头,没有替他翻译。
“你不签也成,明天这半只耳朵,还有格里高利的口供,都会送到莫斯科。”
伊万诺夫盯着那半只耳朵,嘴唇来回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喊出一个字。
钢笔被他抓进手里,笔尖落到纸上时连着打滑,那个俄文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免责声明也签完以后,他又把拇指按进红色印泥,重重落在指定的位置。
指印留在纸上的那一刻,长春现代化药厂最缺的高精设备,总算有了着落。
韩铁柱握住刀柄,将透骨刀从木框中拔出,擦净以后插回腰间。
“赵副部长,今儿这出大戏,劳您驾了。”
赵振邦看了一眼合同,笑着拍了拍韩铁柱的肩膀。
“你小子真是个活阎王。”
他把合同交还给苏映雪,转身吩咐警卫连看住伊万诺夫。
“那批机床到港以后,军区给你们派专列押运,路上不会出岔子。”
合同已经签妥,韩铁柱没有继续留在大厅,转身去了走廊另一头的涉外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水面很快浮起几缕淡红。
韩铁柱撑住大理石台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耳边残留的枪声才慢慢退下去。
高跟鞋踩过地砖,脚步停在他身后。
镜子里多出一个金发女人,娜塔莎穿着收腰的驼色毛呢大衣,站在洗手间拐角处。
香水味贴过来,盖住了韩铁柱羊皮袄上的松油和血腥气。
刚才伊万诺夫签字时,她始终守在旁边,连一句俄语都没有多翻译。
如今伊万诺夫保不住自己,她手里能拿出来的,只剩机床密码。
娜塔莎走到韩铁柱身侧,胸前隔着毛呢大衣,紧贴住男人绷紧的手臂。
“韩先生,那五套机床的底层调试密码,只有我知道。”
生硬的中国话带着颤音,她说完仍嫌筹码不够,手指又顺着老羊皮袄的边缘往下滑。
韩铁柱转过身,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推到冰凉的瓷砖墙前。
“大晚上的跑来发浪,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办了?”
娜塔莎的肩膀抖了一下,后背贴着瓷砖,却没有躲开。
她反倒往前送了送身子,呼出的热气碰着韩铁柱的下巴。
“听说大白鹅肉紧,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关东猎枪撞。”
韩铁柱喉头动了一下,掌心隔着金发摸到她后颈的热度。
扣着她的手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松开了。
“明天早上,把密码完整写在纸上,送到宾馆前台。”
他扯正被娜塔莎弄歪的衣领,转身朝洗手间外面走去。
“中国爷们的枪,你这副身子骨挨不住。”
回到涉外大厅时,苏映雪已经把合同和置换清单收进公文包。
两人没有再管瘫在沙发里的伊万诺夫,并肩走出南湖宾馆的旋转大门。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台阶两侧堆着刚刚清扫出来的积雪。
一个女人站在台阶下面,黑色紧身皮风衣收着腰,半高跟皮靴上沾满了赶路留下的泥点。
赵凤仙没有上前,只把捏了许久的文书抬起来,红印正对着韩铁柱。
那是铁北看守所签发的特赦取保文书。
她一路赶来,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睛却亮得让人无法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