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大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陈磐站在望楼上,看着坞堡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远处的山、树、田地,全都变成了白色,白得晃眼,让人分不清方向。
这样的天气,鲜卑人不会来,王家的人应该也不会出门。
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些天陈磐忙得脚不沾地:修城墙、囤粮草、训练士卒、安置流民,一桩接一桩,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好在坞堡的发展都上了轨道,城墙加高、加固了一尺,粮仓丰盈,十六个老兵以老带新,流民营里的人也基本安顿了下来。
陈磐从望楼上下来,打算去流民营那边看看,刚走到坞堡大门附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是有人在喊救命!
陈磐转头快步走上墙头,向外望去:风雪中,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坞堡方向跑来。
身后远远跟着七八个人,举着火把,手里拿着刀棍,边追边骂。
“站住!别跑!”
“砍死他!”
“跑?看你能跑多远!”
陈磐眯起眼睛,借着雪光看清了追兵的衣服——深青色短褐,腰间系着黑色的布带。
这个装饰他很深刻呀,竟然是王家的家丁!
“堡主,要不要开门?”旁边的陈七眯着眼睛问。
陈磐没有马上回答,那人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是个壮汉,身材魁梧,估计比陈二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左肩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血已经把半边袄子染成了黑色。
右手提着一把缺了口的大刀,刀刃上全是血,显然经历了激烈的厮杀。
思索间只见壮汉跑到坞堡护壕边上,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估计是伤得太重,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还有不到两百步。
“堡主!”陈七急了。
“开门!下去救人!”陈磐当即说道,“陈七,你带几个人出去,把人抬进来。动作快点。”
“是!”
坞堡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陈七带着四个堡丁冲了出去,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壮汉抬起来,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坞堡。
大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的追兵赶到护壕边上,看见大门已经关了,气得直跳脚。
“陈家堡的人听着!那个杀人犯是我们王家要抓的人!识相的交出来!”领头的家丁扯着嗓子喊。
陈磐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陈二见状喊道:“你们是哪家的人?”
“王家!土垠县王家!你特码耳朵聋了?”
“王家的人,那来我陈家庄坞堡做什么?”
“这人……这人杀了我们王家的远亲,我们是奉命来抓人的。你把人交出来,我们这就走,不打扰。”
陈磐看了一眼已经被抬进院子的壮汉,又看了看墙下那七八个冻得直哆嗦的王家家丁。
“我这儿没看见什么杀人犯。你们看错了。”
“不可能!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跑进来的!”
“我说,你听就行,说你看错了你就是看错了,懂吗?”陈磐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你们要是不信,那你滚回去叫王浑自己来看。”
领头的家丁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回话那么直接。
领头的家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瞧着对方居高临下、人多势众,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王家跟陈家的事,他们都知道:上次王家丢了三十车粮,县尉张成来问罪,灰溜溜地走了。
连县尉都搞不定的事,他们几个家丁又能怎么办?
“不交人是吧!咱们走着瞧!弟兄们!走!”领头的家丁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这才从墙头上下来。
壮汉被抬进了坞堡西边一间空置的土屋里。
陈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壮汉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伤得怎么样?”陈磐问。
“不轻。”陈满仓当过边军,会点治伤活,“肩膀上这一刀砍得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身上还有好几处,都是刀伤。应该是个练武的,底子好,加上天冷,血流得慢,要是夏天,早就没命了。”
“还能救吗?”
“能!不过要用好药才得。”
陈磐转头对陈七吩咐:“去账房找陈伯支一些银钱,到县里找最好的伤药,不管多少钱,买回来!”
陈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磐走到炕边,低头仔细端详这壮汉:瞧着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方脸膛,颧骨很高,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陈磐心里有了个大致,还是个练家子,那把大刀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能单手提着跑这么远,力气大得惊人,至少不比现在的自己差!
陈七买回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满仓把伤口清洗干净,敷上药,用布条包扎好。“今晚咱们有人得看着他,怕他发热,这个天发热处理不及时就熬不过去了。”
“我来守着!”陈二自告奋勇。
陈磐摇了摇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守着。”
“堡主,你明天还有事——”
“我说了,我守着!”没人敢再劝陈磐。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低吼。
陈磐坐在灶台边上,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炕上那个壮汉,脑子里在盘算。
王家追杀的人,他救了,到时候王浑要闹,张成又要来。
不过陈磐觉得这个人值得救,王家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鸟,他杀了王家的人:要么是跟王家有仇,要么是打抱不平。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跟王家对着干,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陈磐现在很缺能打的人!
这汉子那几十斤重的大刀,陈二扛着都吃力,这人单手就能提,这种猛人,可遇不可求。
救下来,治好伤,好好待他。
他愿留,陈家就多了一员猛将。
他不愿留,陈家也多了一个朋友。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半夜里,张方真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额头烫手,嘴唇干裂,不停地喊水。
陈磐用布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又用干净的布沾了水,滴在他嘴唇上。。
壮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青年正扶着他喝水。
“你……你是谁?”
“陈磐。这是陈家庄坞堡。你被王家追杀,我们救了你。”
张方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陈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王家的人……走了?”
“走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磐轻轻挣开他的手,“但这是我的地方,轮不到它王家撒野!”
张方浑浊无力的眼神盯着陈磐,“好胆色。”他说完这三个字,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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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高烧退了,伤口也结了一层薄痂。
他睁开眼,瞧见陈磐端着一碗粥,坐在炕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粥的香味。
“醒了?喝点粥。”
张方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粥碗。
“这是你的地方?”他问。
“陈家庄坞堡。我说过了。”
张方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我叫张方。”
张方把空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杀王家的人?”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陈磐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我只问你一句,你伤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张方沉默了一会儿。“没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陈磐闻言:“这样的话,要不留下来跟着我干,给你吃饱,还有我不怕王家!”
“留下来?”张方说,“好!这是应当的,反正我也没地去,你都不怕王家,我还矫情什么?你救了我的命,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不要你的命。”陈磐说,“我要你的人。我要你帮我训练家丁,帮我守坞堡,帮我打王家、打鲜卑人。你愿不愿意?”
“我说了,这条命是你的。别说训练家丁,就是让我去杀王浑,我也去。”
“杀王浑的事不急。”陈磐闻言也是一乐,倒是个爽快人,“先把伤养好。养好了伤,有你忙的。”
当天晚上,陈磐把陈元叫到屋里,把张方的事说了一遍。
陈元听完,“少郎君,这人来路不明,又杀了王家的人。留下他,王家那边更有的闹了。”
“闹就闹。怕什么?!”陈磐说,“王浑那只老狐狸,就算我不留张方,他也不会放过我。上次截粮的事,他心里憋着火呢。迟早要闹,不如趁早做准备。”
“可是——”
“陈伯,你看过张方那把刀吗?”
陈元摇了摇头。
“那把刀少说三四十斤重,他单手就能提起来。陈二比他壮一圈,提的动,却舞不动!”
陈磐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人,不说万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放边军里,至少也是屯长的料。留下他,咱们坞堡就多了一堵墙。不留他,万一他去了别家,指不定就是咱们的敌人。”
陈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少郎君说得对。”陈元叹了口气,“人老了,胆子也小了。想当年跟着老主人——”
“陈伯。”陈磐打断他,“你老了,但胆子不小。你只是替我想得多。我都明白的。”
陈元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