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磐他们干得脚不沾地、热火朝天时候,坞堡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磐正在粮仓里清点存粮,值班的陈七匆匆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说是从郡里来的,姓韩,叫韩矩。看着像个落魄书生,穿得破破烂烂的,冻得直哆嗦。”陈伯顿了顿,“是王经领来的。王经说这人在郡里当过官,有本事,想投奔堡主。”
陈磐放下手中的竹简,顿时一愣。
郡里来的?还是个官?还来投奔自己?投奔自己一个小坞堡?
陈七说的字他都晓得,连在一起就着实让人迷糊了!
“请他到堂屋坐,烧盆炭火,倒碗热汤。”
“得令!”陈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陈磐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堂屋走去。路上他绞尽脑汁也没明白,郡里的人,怎么会跑到陈家坞堡这种小地方来?
堂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坐在炭火盆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襜褕,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正双手捧着碗热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陈磐走进堂屋,那人立刻放下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一揖。
“在下韩矩,字持方。冒昧叨扰,还望陈堡主见谅。”
陈磐客气回了一礼,示意他坐下。
“韩先生请坐。听陈七说,先生是从郡里来的?”
韩矩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正是。在下原是右北平郡郡丞属吏,在郡中负责户籍、赋税等庶务,前后六载。”
六年!陈磐心里一动。“先生既是郡中属吏,为何来我这小小坞堡?”
韩矩苦笑了一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热汤,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来话长,在下是被罢免了。”
“罢免?这是为何?”
韩矩放下碗,叹了口气,“去年秋,新任郡守到任。这位郡守大人贪墨成性,到任不到三个月,就把郡库里的积蓄花去了大半,年底一查账,亏空巨大。”
“可他不想着开源节流,竟然下令让各属县虚报田亩数量,以增加赋税。说是‘检核田亩,追缴漏税’,实则是盘剥百姓。”
陈磐闻言无语,虚报田亩,意味着百姓要多交赋税。
本来地处边关,常年收成一般,还每年遭受异族掠夺,日子就不好过,再这么一折腾,不知道多少人要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那韩先生反对了?”
韩矩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在下在郡中管了六年的户籍赋税,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郡守让虚报田亩,那就是造假,就得改账册、涂改原档。在下做不到。”
说到这,韩矩苦笑,“在下在大堂上当众列举了虚报田亩的诸多弊端:百姓负担加重,流民增多,盗贼蜂起,边郡不稳。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有例可证。郡守大人被我说得下不来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以‘办事不力、顶撞上官’为由,直接将我罢免了,当场就让左右把我赶出了郡府。”
韩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陈磐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那先生这半年,靠什么过活?”
“卖字、教书、给人写信。什么都干过。有时候一天吃不上一顿饭。”
陈磐看着他:这人虽然落魄潦倒,然而衣衫整洁,坐有坐相,谈吐得体,哪怕饿着肚子,也没有失态。
这种人在郡里管了六年的账,经手的钱粮不知多少,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这并不能说明他没能耐,却是他不肯同流合污,是一名廉吏!
“先生怎么想到来我这儿?”陈磐问。
“是王经王兄引荐的。”韩矩抬起头,“王兄与在下有旧交,说陈家庄坞堡有位陈堡主君,年纪虽轻,却是个有担当的。招揽流民、囤积粮草、加固城防,做得有条有理。在下如今走投无路,想来投奔,确是不知堡主肯不肯收留。”
陈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了系统的探查功能,扫描韩矩的属性(上次和张方切磋时,被他发现了这个可以完整探查对方属性的作用):
[姓名:韩矩]
[武力:15]
[统帅:18]
[智力:45]
[政治:56]
[魅力:33]
[综合评价:郡国书佐之才,明习文法,能理钱谷。]
看见这个属性面板,陈磐大为惊喜,这韩矩的属性竟然不比他和张方的差,虽然武力略差,但是政治和智慧竟然都过了40,而且政治达到了50!
不愧是郡国书佐之才!
他面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外面的天空。
“韩先生,”他转过身,“你在我这儿,能做什么?”
韩矩站起来,正色道:“在下在郡中管了六年的户籍、赋税、仓储、徭役,经手的账目成千上万,从未出过差错。坞堡虽小,五脏俱全。只要纸笔,我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把坞堡的人口、田产、存粮、兵甲全部理清楚,分门别类,造册归档。”
陈磐点了点头,他这些天最头疼的就是这些事:谁家有多少人,谁家有多少地,粮仓里还剩多少粮,兵器库里还有多少刀枪。
全都装在陈磐的脑子里,他又不是专业的,也没有系统学习,哪里会懂。
他急需一个会管这些事的人,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坞堡压根就没这号人才。
“韩先生,你被罢免了,心里怨不怨?”想到这,陈磐又问。
韩矩沉默了片刻。“说不怨那是假的,只不过不是怨丢了官,而是怨那个郡守: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如果有一天,那个郡守找你回去,你回去吗?”
“不回去!回去作甚!”韩矩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找我回去,说明他缺人帮他造假,那我回去,就是同流合污,我虽然穷,却不至于为了五斗米折腰!”
陈磐看着他斩钉截铁的模样,心中有了计较:这世道,好人没好报的,所以他陈磐不能让好人寒心。
“韩先生,”他站起来,深深朝韩矩拱手一揖,“我陈家堡简陋,比不得郡府衙门。但只要你来,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管饱。冬有棉衣,夏有单衫。你若愿意留下,帮我管这些庶务,我求之不得。”
韩矩闻言眼眶一红,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陈磐的诚心,仅仅听他讲了一通话,就愿意收留他。
来之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被拒绝,被羞辱,被当成骗子赶出去。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郡府的官吏放弃大好前程来投奔自家坞堡呢?
“堡主,”韩矩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哽,“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骗子不会顶着寒风走几十里路来一个破坞堡行骗。”陈磐笑了笑,“再说,你骗我什么?我这坞堡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几十车粮,你要骗粮,刚才就该开口了。”
韩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整了整衣冠,朝陈磐深深一揖。
“堡主,韩矩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天一大早,韩矩就来到堂屋。他先让陈磐把坞堡里所有大小管事的叫来,一个一个地问:粮仓里有多少粮,兵器库里有多少刀枪,坞堡里有多少户、多少人,能打仗的青壮有多少,流民营里收了多少难民。
问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再核一遍。核完了,再分类造册。
人口册、田产册、粮草册、兵器册、畜力册、流民册——一册一册,分门别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陈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满意,这韩矩果然是郡国佐才!他陈磐捡到宝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韩矩终于放下笔,把几册账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推到陈磐面前。
“少堡主,这是今日初步统计的结果:坞堡现有住户三百二十七户,人口一千八百四十三人,其中青壮男丁三百二十一人。”
“存粮折合粟米约四百二十石,可供全堡人口食用至明年二月。”
“兵器有刀五十六把,枪一百零三根,弓十二张,箭矢四百余支。”
“另有牛二十三头,驴十一匹……”
陈磐听着这一串数字,心里又惊又喜,直呼:牛皮666!
这些事,这些天他怎么都弄不清楚。不曾想,韩矩来了不到一天,就理清了头绪!
“韩先生,”陈磐把账本合上,“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家的主簿。坞堡里所有的庶务、钱粮、账目,都归你管!”
韩矩站起来,拱手道:“在下必不负堡主所托。”
韩矩来的第二天,他先是把粮仓重新整理了一遍,陈粮新粮分开堆放,标上日期和数量,又让人在粮仓门口挖了一条排水沟,防止雨天积水浸粮。
然后去兵器库,把锈了的刀枪挑出来,让人拿去磨;
断了的长矛拆了,枪头留着,等有了木杆再装上。
再去流民营,挨家挨户登记造册: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孩子,谁家有人生病,谁家有人会手艺,全记下来。
能干活的安排去干活,不能干活的安排去领粥,生了病的安排去抓药。
第三天,他又找陈磐要了两个人,跟着他去坞堡外面丈量田产:哪块地是谁家的,种了什么,收了多少,一亩一亩地量,一亩一亩地记。
七天后,韩矩把一本厚厚的账册交给陈磐。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家坞堡有多少田、多少粮、多少人、多少兵器。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陈磐转过身,看着韩矩那张瘦削的脸。
“韩先生,你来了七天,做了别人半年都做不完的事。我陈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的功劳,我记着!”
韩矩拱手道:“堡主言重了。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陈磐摇了摇头,“你在我这儿,只有‘分外之事’。粮草、田产、户籍、赋税、工役,什么都归你管。你的‘分内’,比你在郡里还多。”
韩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在下就更要多做些了。做得越多,越显得在下能干。越能干,少郎君就越离不开在下。越离不开,在下这饭碗就越稳。”
陈磐也笑了。“韩先生,你这话说得深刻啊,而且很实在。”
“在下是管账的,凡事都讲究个实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容满是爽朗······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