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第二人民医院，本地五大三甲综合医院之一。九十年代，肿瘤科、泌尿外科风光无限，率先引进直线加速器，率先开展肾移植手术。可进入新世纪，人才大量流失，资源倾斜不足，实力逐步落后于另外四家兄弟医院。
院长顾明山明年就到退休年龄，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离任之前把医院二期扩建工程落地开工。回春阁所在的老棚户区正是二期扩建的核心拆迁地块，拆迁搞定，顾明山才算得偿所愿。
院周会的会议室里，一众中层干部列席例会。副院长耿丽蓉端坐座位，手里的笔记本写写画画，心里暗自盘算着顾明山退休之后的院长继任人选。
高振邦资历不足，转业干部，上限副处。第一副院长严回义，在职研究生，第一学历大专，错失了晋升的黄金年纪。心内科主任秦国梁，医学博士，业务大牛，却无心行政管理。
一圈筛选下来，耿丽蓉觉得自己胜出的概率最大。今年京城正好有妇女工作的相关会议，正好可以借着东风再进一步。
会议结束，众人散场。耿丽蓉追上高振邦。
“老高，回春阁那个老钉子户总算搬走了？”
“搬走了。”高振邦淡淡应答。
“厉害啊，沈松年那么倔的老头你都能谈下来。顾院就这么答应对方条件开这个先例，以后院内少不了闲话。”耿丽蓉皱起眉头。
高振邦内心厌烦耿丽蓉盛气凌人的姿态，不愿多纠缠，借口有东西落在会议室，转身返回。手机铃声响起，是沈松年打来的电话，放心不下孙子第一天报到，特意拜托高振邦多多照拂沈惊澜，别让新人受欺负。
高振邦满口应承，挂断电话才猛然记起，今天正是沈惊澜报到的日子。
医院新员工集中报到，统一在人事科办理入职，后续还有体检、院级培训、科室轮转。
沈惊澜在这批新人里格格不入。高中文凭却手握正式事业编制，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编制挂在中医科名下，可中医科主任傅景明坚决抵制。傅景明京师国医大学科班出身，市中医协会副会长，一直看不上民间老中医沈松年，认定回春阁是江湖野路子。听说要把一个四次高考落榜的高中生塞进中医科，直接放话：硬塞人，就递交辞呈。
人事科科长马慧头疼不已。编制落在中医科，科室不收；行政科室全部满员超编。马慧拨通高振邦的电话诉苦。
“编制归编制，岗位归岗位。”高振邦思索着对策，“先放到后勤轮转，观察他的能力，等合适时机再调岗。”
热门岗位不能直接安排，免得全院流言四起，人人都以为沈惊澜是他的私人关系。马慧按指示，以轮转学习的名义把沈惊澜安排进电工班，由科教科科长潘丽亲自送他去后勤班组。
二院电工班是不起眼的后勤部门，一共八名职工，四班倒，上二十四小时休七十二小时。真正电工专业出身的只有班长贾卫国，其余七人都是院内转岗过来的，只会换灯泡、拉电闸，复杂工程全部外包给外面的工程队。
贾卫国平日里开着卤菜小店，组员小冯等人轮休时跑外卖补贴家用，上班大多数时间摸鱼、炒股、闲聊。
潘丽私下悄悄交代贾卫国，沈惊澜是高副院长的关系户，多照顾，别安排脏苦累活。交代完就离去了。
贾卫国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高高瘦瘦，气质沉静。班组平衡被打破，他做了个特殊安排：沈惊澜上长白班，周末双休。
大家心知肚明，这年轻人就是过来过渡的，早晚要调离电工班，谁也不会刻意刁难。日常工作主要是守电话机接报修：某某科室灯坏，某处跳闸。大半时间泡一杯茶，坐在电话机旁消磨时间。
沈惊澜闲不住，主动提出跟着班组外出处理报修。出去干活，通常一人扛梯子，一人拿工具。现在多了个沈惊澜，班长贾卫国只好自己拎灯管。
医务处报修，办公室灯管频闪，需要更换。一行人赶往行政楼三楼。医务处主任周斌是院长顾明山的老乡，由顾明山一手提拔，原本是胸外科副主任医师，自知竞争科室主任无望，主动转岗做了医务处主任。
医务处堪称医院的矛盾漩涡中心，专门处理医疗纠纷、医患投诉，里外不是人。医生嫌他们胳膊肘往外拐，患者又觉得医院偏袒大夫。
周斌性格软弱，遇事习惯躲，能开会就开会，能外出就外出，能不直面矛盾就绝不直面矛盾。手下干事陈亮、程晓常年直面病患怒火，陈亮已经想方设法打算调离这个水深火热的岗位。
贾卫国一行人来到医务处。周斌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三个人过来换一根灯管，心里暗自吐槽二院养闲人太多。
“赶紧修，我一堆文件等着处理。”周斌面色冷淡，完全没把后勤班组放在眼里。
贾卫国陪着笑脸打招呼，周斌理都不理。沈惊澜冷眼旁观。权势场所，人人分三六九等，大人物面前卑躬屈膝，小人物面前趾高气扬，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贾卫国架好梯子，沈惊澜扶着。小冯爬上去正要换灯管，忽然肚子绞痛难忍，急着上厕所。
“懒驴上磨屎尿多！”周斌当场发火。
小冯脸涨得通红，实在憋不住，拔腿冲向卫生间。
“医务处管天管地，还管人如厕？”沈惊澜淡淡开口。
旁边的医务处干事程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周斌脸色铁青，伸手指向沈惊澜：“你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叫你们科长过来！”
贾卫国疯狂给沈惊澜使眼色，提醒他对方是中层正科级领导，万万不可顶撞。就在僵持之际，大门被猛地推开，几名壮汉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为首的男人剃着锅盖头，脖子粗，满身刺青，大金链子挂在胸前，是本地出名的闹事混混王雷。
王雷的父亲之前在二院泌尿外科做前列腺电切手术，术后恢复不佳。术前风险告知书家属全签了字，王雷却一口咬定是医疗事故，狮子大开口索要两百万赔偿，三天两头来医务处闹事。之前动手殴打干事陈亮，被拘留过一回。拘留期间父亲病逝，王雷把全部怨恨都算在了二院头上。
“周斌！给我个说法！”王雷大摇大摆走进医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