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不用去二院上班，沈惊澜打算去滨江中药材交易市场走一趟。韩沧要驯养毒虫，就绕不开各类毒性草药。整个城市大批量购入虫类毒药的人并不多，药市是极有可能出现线索的地方。
跟沈松年打过招呼，他搭乘公交前往中药材大市场。市场之内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药材商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摆摊小贩、采购客商往来穿梭。熟地黄的甜、当归的辛、陈皮的老香，混在一起，沈惊澜闻着觉得格外亲切，前世他在万毒崖采药，闻惯了就是这个味道。
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戴了顶普通的棒球帽，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沈惊澜慢悠悠穿行在各家店铺之间，一边辨认药材，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来往客人，重点观察那些大量采购蜈蚣、全蝎、蟾酥、生半夏这类大毒药材的顾客。一路逛过大半市场，大多是饭店、诊所、小药铺的正常进货客商。
走到市场西北角一处偏僻摊位，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沈惊澜正要上前，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中等身材、颧骨突出的男人。
男人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大半张脸掩藏在阴影之下。正是韩沧。他走路时右腿有一丝极轻微的拖沓，付钱伸出的右手，小指明显短了一截。沈惊澜在公安的案卷照片里见过这两个特征。
韩沧神情警惕，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正跟摊位老板交易，手里的黑色布袋已经装了不少炮制过的蜈蚣干、蟾酥块。他把布袋掂了掂，又弯腰从摊位下面摸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塞进夹克内袋。交易完毕，他把布袋紧紧揣进怀里，不做片刻停留，快步离开摊位。
沈惊澜在几步外的摊位前装作挑拣陈皮，余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两包油纸药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生石灰混着腥气的味道，是用来调节虫箱湿度的。这人不是随便买点药材，是真在养东西。
沈惊澜不动声色地远远跟了上去，不靠近，只保持目视距离。韩沧十分警觉，走路时不时回头向后扫视，多次试探是否有人跟踪。沈惊澜借着来往客商、货架摊位的遮挡身形，靠万毒门时代练就的潜行追踪经验，远远吊在后方。
韩沧走出药材市场，拐进旁边老旧的城中村巷子。巷子纵横交错，岔路极多。转过一处拐角，韩沧猛地停下脚步，骤然回头。
沈惊澜立刻侧身躲到砖墙拐角后面。等他再探出头，巷子里已经看不到韩沧的身影。几条岔道四通八达，人不见了。他快步上前查看，巷子里行人不多，已经分辨不出对方走向哪一条支路。
沈惊澜折回刚才韩沧交易过的药材摊位。
“老板，刚刚那个买大量蜈蚣蟾酥的男人，你认识吗？”
摊主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认识。最近来过两回，每次都买不少毒性虫药，给钱痛快，不多说话，买完就走。”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手机号？名字？”
“啥都没留，现金交易。”老头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主儿，走路右腿有点瘸，我留意过。干我们这行的，认人靠习惯，不靠脸。”
沈惊澜心头一动，这和老案卷里的特征对上了。
线索到这里断了。沈惊澜拿出手机拨通陆奇的电话，把刚刚在药材市场撞见韩沧的情况完整告知，描述了衣着外貌以及消失的城中村位置。
陆奇立刻安排辖区派出所对这片城中村开展排查走访，调取周边监控。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跟踪他，万一被他发现，放出毒蜈蚣，后果不堪设想。”陆奇语气带着后怕。
“我没有靠太近。”沈惊澜道，“他要大量毒草药，说明手上还在维持毒虫种群，依旧随时有伤人的风险。”
离开中药材市场，沈惊澜搭乘公交返回回春阁。刚进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二院的车。中医科傅景明过来串门，和沈松年坐在堂屋喝茶，两人面前摊开好几本古中医书籍，正在探讨古法针灸。
沈惊澜还没换鞋，就听见傅景明的嗓门：“老先生，您说这九针里的圆针，古书里记的是揩摩分肉之间，到底是横着刮还是竖着揉？我琢磨了二十年，没琢磨透。”
沈松年捋着胡子：“你看《灵枢》，只说用法不说手法，这是传书不传诀。圆针要贴着筋膜的走向，似按非按，似揉非揉，讲究一个松字。”
傅景明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我老觉得差一口气，原来差在这儿。”
“回来了。”沈松年看向进门的沈惊澜。
傅景明抬起头笑道：“今天周末，特地过来向沈老先生请教古籍，正好也跟你聊聊科室的事。下周院里要搞全院中医病案研讨会，各科室都要提交疑难病案，中医科打算拿上周那例类风湿尪痹的病案做汇报，希望你一起参与。”
沈惊澜点头应下：“行，到时候我跟着学习。”
“你可不是跟着学习。”傅景明摆摆手，“那个病案的核心思路是你提的，汇报的时候你得上台讲。”
沈惊澜一愣：“傅主任，我还没拿到执业证，上讲台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病案是你看的，思路是你出的，讲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傅景明道，“至于证，早晚的事。”
沈惊澜想了想，点头应下。沈松年在旁边听着，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多了几分欣慰。回春阁两代人没进过公立医院的门，如今孙子不光进去了，还被主任请着上台讲病案，这在他这一辈人眼里，是了不得的长脸。
傅景明又聊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你们最近跟警队走得近？是不是有什么案子？”
沈惊澜和沈松年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只道：“就是帮警方认认毒虫，小事。”
傅景明何等精明，见爷孙俩都不愿意细说，也就不再追问，只叮嘱了一句：“遇上拿不准的事，别自己扛，院里也是你的靠山。”
三人围坐桌前，聊起古九针的失传。傅景明感慨，现代改良的新九针方便量产普及，但很多古法的精髓已经遗失。沈松年拿出回春阁家传的手抄针经，傅景明看得爱不释手，一页一页翻过去，连连赞叹：“老先生，这本针经，说是传家宝不为过。有些针法，怕是市面上早绝迹了。”
沈松年道：“绝不绝迹，看有没有人肯下功夫学。惊澜小时候，就照着这本经，一根一根练过来的。”
傅景明看了一眼沈惊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聊到傍晚，傅景明告辞离开。夜色降临。谁也没有想到，韩沧已经记下了回春阁这个名字。当初范淮落网，就是沈惊澜给警方提供了关键思路，捣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毒虫巢穴。在韩沧心里，沈惊澜就是坏他大事的仇敌。
黑暗的街角，鸭舌帽的阴影之下，一双阴沉沉的眼睛远远望向回春阁的门头。门楣上“回春阁”三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朱漆木门关得严实，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
韩沧眯起眼，把院墙的高度、巷子的走向、隔壁店铺的格局一样样记在心里。他并没有立刻动手，只是远远观察，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里。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扫过回春阁门前的青石阶。墙角的摄像头悄悄转了个角度，把街对面路灯下的那片阴影纳入了视野。可摄像头只能记录影像，挡不住那双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扇门已经被一双毒蛇一样的眼睛，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