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现场的音轨还没切断。
一声骨头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顺着麦克风传进了直播间。
几千万在线观众的屏幕瞬间黑屏。
弹幕飘过一排排问号。
【卧槽，什么声音？有人把头磕碎了？】
【导播切错信号了吧！我好像听见有人跪下的声音！】
备采间里，冷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汗水把王导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死死黏在脑门上。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的嘶嘶声，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盯着那张黑金镶边的证件，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林野叹了口气。
他弯腰，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证件，随手揣进沙滩裤的口袋。接着，他的手钳住王导胖乎乎的胳膊，稍微一发力，把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一道毫无波澜的视线扫过。
王导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死死扒着林野的手臂。
“王导低血糖犯了。对吧？”林野拍了拍他全是灰的西装下摆。
王导的脑袋点出残影。
“对对对！低血糖！没站稳！多谢林哥扶我！”他胡乱抹着脸上的冷汗，腰弯成了九十度。
旁边的小助理看傻了眼。向来在台里横着走的大导演，此刻活像个见了主子的奴才。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田曦儿带着一阵蜜桃香跑过来。她看都没看王导一眼，一把攥住林野的衣袖。指尖的微凉透薄薄的老头衫传了过去。
“你打他了？”田曦儿压低声音，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林野任由她拽着，打了个哈欠。“没。我怕脏手。”
王导在一旁连连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田老师说笑了，林哥怎么会打我，是我自己腿软。”
田曦儿满脸狐疑，但外面已经响起了场记的催促声。
镜头切回户外主舞台。
背后是苍翠的群山，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欢迎来到我们的才艺破冰环节！”主持人拿着台本，强行把节奏拉回正轨。
嘉宾们轮番上阵。
高冷天后沈冰压轴出场。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前。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一首难度极高的古典曲目倾泻而出。全场只有风声和琴声。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弹幕瞬间被粉丝占据。
【冰神杀疯了！这手速绝了！】
【这就是华语乐坛天花板的实力！高冷天后不是白叫的。】
一曲结束，沈冰起身，微微点头，冷着脸坐回了嘉宾席的沙发上。端起一杯水，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主持人擦了擦汗，硬着头皮念出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神秘飞行嘉宾……林野！”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舞台边缘。
林野踩着那双人字拖，发出“啪嗒啪嗒”的懒散声音，慢吞吞地走向道具区。
他满脑子只想赶紧搞个最烂的节目，被全网痛骂一顿，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底薪下班回家。
几万块的高级吉他，不碰。
小提琴，看都不看一眼。
林野走到最角落的一个破纸箱前，弯腰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根木管。
木头掉漆了，甚至还有几道裂纹。前面的黄铜喇叭口瘪进去一大块，上面积了一层灰。
林野拿在手里，吹了一口上面的灰尘。呛得自己咳了两声。
直播间的黑粉狂欢了。
【这拿的什么烧火棍？】
【卧槽，那是唢呐吧？大喜大悲的那个唢呐？】
【节目组赶紧让他滚吧！拿个破烂上来制造噪音？这是想把我们的耳朵震聋吗！】
【纯路人，这男的要是会吹唢呐，我把键盘生吃了！】
舞台旁，田曦儿急得直跺脚。
她小跑过去，直接挡在镜头前。她把双手背在身后交缠着，指甲掐着手心。
“导演，他拿错了。他其实会敲三角铁。我们去换个三角铁来。”
她仰起头看着林野，水汪汪的眼睛里全在暗示他赶紧下台。
林野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田曦儿毛茸茸的发顶上，顺势往下压了压。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去旁边站着。这玩意儿声音大，震耳朵。”
带着几分慵懒的低沉嗓音擦过耳畔。田曦儿的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她咬住下唇，瞪了林野一眼，乖乖退到了舞台边缘的树荫下。
林野转过身，捏住那块劣质的哨片，送到嘴边。
他闭上眼，胸腔微微鼓起。
没有任何预警。
一道尖锐、高亢、穿透一切的音符，瞬间撕裂了现场的空气！
没有想象中那种刺耳的噪音。
这声音带着一种直冲云霄的空灵，仿佛一道利剑劈开了山谷的薄雾。
紧接着，节奏骤变。
林野的手指在斑驳的气孔上化作一团残影。繁复的指法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按了哪个孔。
麻雀的叽喳。
画眉的婉转。
布谷鸟的空谷回音。
上百种鸟鸣声，奇迹般地从那个破旧瘪嘴的木管里倾泻而出。声音层层叠叠，却又泾渭分明。
这不是乱吹。
这是一副用音符泼墨而成的山水画！
声波顺着麦克风，传遍了全网。也顺着风向，传进了背后的深山密林。
嘉宾席上。
沈冰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喝水。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杯子倾斜。温水全洒在昂贵的黑色丝绒长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没去擦。
她那双总是透着“生人勿近”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穿着老头衫的男人。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监视器后方。
王导手里的对讲机滑落，砸在草地上，电池摔飞出去几米远。
“失传的……全本的百鸟朝凤……”旁边戴着耳机的音响师猛地站起来，浑身直哆嗦。
突然，天空暗了下来。
一阵密集的“扑棱扑棱”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风声。
几十只麻雀率先飞出树林，像是一阵灰色的风暴。接着是成群的喜鹊、黄鹂。
甚至还有几只羽毛极其绚丽的野生白鹭，从河面上空折返，直奔舞台而来。
它们没有乱飞。
它们盘旋在舞台正上方，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随着唢呐的节奏起伏，数百只飞鸟在林野头顶振翅。
密密麻麻的飞鸟遮天蔽日。
一首真正的百鸟朝凤！
唢呐声停。
最后一个余音在山谷里荡漾。群鸟似乎失去了指引，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后，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四散飞入山林。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足足五秒钟。满屏的空白。
然后，服务器迎来了毁灭性的爆发。
【妈！！！快出来看上帝！！！】
【前面的说吃键盘的，别走！我给你加点孜然！】
【我爷爷是民乐教授，他刚才听见声音从轮椅上站起来了，现在正哭着给同行打电话！】
【这特么叫拖油瓶？这神仙是小田从哪座庙里请下来的啊！】
舞台上，林野把那个破唢呐随手扔回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吵死了。”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就想下台找田曦儿要水喝。
就在这时。
嘉宾席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沈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难听的声响。
她一向苍白冷艳的脸颊，此刻泛起一大片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推开想要递纸巾的助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向舞台中央的林野。
她的呼吸急促，双眼泛着危险的光。
“你……”沈冰停在林野面前半米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