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王超收拾妥当，跟家里打了招呼，揣上车钥匙，独自驶出别墅区。
银灰色的 ch-7 引擎低鸣，车身线条流畅沉稳，在孔村平整宽阔的柏油路上平稳滑行。
一路向西，道路从崭新的工业区大道慢慢过渡到往来货车、自行车络绎不绝的旧国道，再往前，便是福城。
时隔数年重回福城，眼前景物依旧带着熟悉的陈旧感。
低矮连片的职工宿舍楼、沿街摆开的杂货摊、骑着二八大杠匆匆赶路的行人，和孔村那边崭新敞亮的商场、整齐的别墅区判若两个世界。
同学会定在福城老牌的国营酒楼二楼包厢。
王超找了酒楼后院的空地停车，熄火下车，顺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
他本来想把车停远一点，可后院就这么一块停车地，ch-7的车身往那一搁，在一堆自行车、老式吉普车中间，格外扎眼，只是此刻还没人留意。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喧闹的说笑声戛然一顿，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哟，王超来了！” 一个身形微胖、满脸笑意的男人起身迎上来，是他上学时最好的死党，叫周磊。
周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可算等到你了，快坐。”
周磊是个热心肠，性子活络，读书时就总跟王超混在一起，今天也是他牵头张罗这场同学会。
等王超落了座，周磊便挨着他，一边给他倒茶水，一边小声给他介绍在座众人近况。
“看见靠窗那个穿西装的没有，赵强，前些年进了外贸局，现在混到股长了，手头油水不少，这次来的时候骑的新摩托，神气着呢。”
“那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林美，嫁了个开加工厂的老板，日子过得滋润，刚才还在说准备去香江进货。”
“还有斜对面李军，在粮食局上班，安稳得很，手里紧俏粮票不愁，剩下几个，有的在工厂当工段长，有的下海做点小买卖，多多少少都挣到钱了。”
话音刚落，旁边赵强瞥了王超一眼，随口搭话，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王超，听说你现在还在当老师？”
“嗯，在孔村中学做班主任。” 王超淡淡应了一声。
这话一出，包厢里好几道目光顿时变了，隐隐飘来几分轻视。
这年头，教师薪水微薄，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死工资、没前途，比不上机关干部、做生意的体面。
林美端着茶杯，笑了一声：“当老师啊，安稳是安稳，就是钱太少了，不像我们，做点生意，来钱快。”
另一个男同学跟着附和：“是啊，死工资撑死也就几百块，一辈子也就这样咯，当初读书王超成绩那么好，没想到最后去教书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听得王超心里不太舒服，却也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坐着。
周磊在一旁帮他打圆场：“教书也挺好，受人尊敬。”
可也挡不住其他人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
酒菜陆续上桌，众人推杯换盏，话题绕着生意、官职、收入打转，时不时有人有意无意地对比，暗里攀比。
赵强说起自己的摩托，林美说起新买的首饰，一个个意气风发。
聊了一阵，有人提议：“走，咱们去后院看看，刚才外面好像来了辆特别气派的小车，不知道是谁的。”
一群人来了兴致，呼啦啦结伴往酒楼后院走，王超也跟着起身。
等到众人走到后院，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台银灰色ch-7上。
车身光可鉴人，造型大气前卫，流畅的轮廓是福城所有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
厚重的车身、精致的车灯、锃亮的轮毂，静静停在那里，自带一股压迫感。
林美也睁大了眼睛，伸手虚虚靠近，不敢真的摸上去：“这车子也太好看了吧，看着就贵得吓人，哪家大老板过来了？”
旁边李军喃喃道：“福城的领导都没这么好的车吧？”
赵强本来还挂着几分自得的笑容，看见这车，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由自主往前凑了两步，满眼震惊：“这是十五卦！”
“什么十五卦啊？”林美问道。
“我们闽省之光啊，你们不知道？”赵强用一种你们太孤陋寡闻的眼神看向众人：“十五卦公司可是专门生产高端车型，每一款车型价格都是几百万，这款ch-7已经算便宜了。”
众人围着车子来回打量，啧啧惊叹，纷纷猜测车主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周磊愣了愣，刚才坐王超身边，他有注意到王超放桌子上的车钥匙上的logo，好像和这辆车的logo一样，转头看向身旁的王超，迟疑着问：“阿超……这车，不会是你的吧？”
王超轻轻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那枚车钥匙，钥匙上印着十五卦公司的徽记。
“嗯，是我开过来的。”
一句话落下，喧闹的后院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议论、暗自轻视王超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先前那点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赵强怔怔看着那台ch-7，再看看一身朴素中山装、神色平静的王超，方才那句 “当老师没前途” 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美脸上的笑意变得勉强，小声问道：“这……这车得多少钱啊？”
“国内标价185万。” 王超如实回答。
轰的一声，这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人都惊住了，惊得说不出话，方才那点不屑，尽数化作惊羡。
谁也想不到，这个他们口中 “只是一个中学老师” 的老同学，居然开着这样一台堪称天价的顶级轿车来赴宴。
周磊瞪大了眼睛，拍了拍王超胳膊，哭笑不得：“好家伙，你藏得也太深了！”
现在的185万是什么概念？他们之中做生意的，怀中揣着几万块，那都敢自称大老板。
现在听王超说，一辆车要185万，这就跟听天书一样。
“这你买的？”周磊问道。
王超摇了摇头：“我媳妇单位的车。”
“阿超，你媳妇在什么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