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进大堂。
门栓被撞得砰砰直响。
雪粒子打在酸枝木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袁天罡踏着七星步，站定在门槛内半步的地方。
他没带拂尘。
左手死死托着一方紫铜八卦罗盘。
罗盘上的黄铜指针快转疯了。
“嗡——”
指针带起一圈残影，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右手抬起。
宽大的道袍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截枯树皮一样的手腕。
一根食指，笔直地指向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李承渊。
“妖星降世！大唐将亡！”
袁天罡的嗓门大得出奇。中气十足，跟炸雷一样在屋内滚了两圈。
李世民脸沉了下来。
黄皮靴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李承渊和袁天罡中间。
“袁道长。”李世民压着火。
“这位是朕亲封的……”
他话还没说完。
“陛下退后！”袁天罡爆喝一声。
老头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双眼死死盯着李承渊。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往外凸。
他认定了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乱世的源头。
罗盘不会骗人。太极宫上空的星象更不会骗人。
今天，他要拼着折寿十年，也要把这妖星的底细看个底朝天！
袁天罡左手托紧罗盘。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猛地咬破指尖。
“哧。”
一滴暗红色的指尖血，直接点在自己的眉心。
他双眼猛地睁圆。
道门望气术，全力催动。
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直刺李承渊的面门。
李世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太清楚袁天罡这老道的脾气，犯起轴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旁边还跪在地上发懵的李淳风，看到师傅这阵势，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了两尺。
师傅这是要玩命啊。
被指着的李承渊没动。
他甚至没从柱子上借力站直身子。
从灰布褡裢里摸出一个在冷风里冻得发硬的橘子。
李承渊大拇指抠进橘子皮。
汁水溅了出来，带着一股酸涩的清香。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把橘子络扯得干干净净。
顺手掰了一瓣，扔进嘴里。
“嘶，真酸。”李承渊皱了皱眉。
袁天罡死死盯着李承渊。
目光锁定在他的眉心命宫处。
在袁天罡的眼里，活人的命宫就像一团火。或旺或衰，总有迹可循。
帝王的命宫紫气冲天。普通人的命宫灰白暗淡。
但李承渊的命宫。
是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就像这个人根本不该出现在大唐的时间线上。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命数……”
袁天罡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他不信邪。
左手托着的紫铜罗盘，猛地往上一抬。
沾着血的右指按在罗盘边缘。强行往里灌注内气。
“咔。”
轻微的一声脆响。
李承渊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汁水在齿间爆开。
袁天罡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卡顿了一下。
高速旋转的残影消失了。
黄铜指针死死卡在“兑”位上。尖端疯狂地发抖。
“给我看！”袁天罡咬着后槽牙嘶吼。
牙龈渗出血，顺着牙缝流进嘴里。铁锈味直冲鼻腔。
“咔嚓。”
紫铜罗盘表面，一条细小的裂纹凭空出现。
像一条冰面上的裂缝，迅速蔓延。
袁天罡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万斤重的大锤砸中。
呼吸瞬间停滞。
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去。
他想闭眼。
但眼皮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撑住，根本合不上。
视线里，李承渊的命宫处，突然涌出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不是紫气，不是妖气。
是一种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野蛮的混沌。
那是高维碾压低维的绝对力量。
“不……”
袁天罡喉咙里挤出一丝破风声。
两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紧接着，他的鼻孔里，两行暗红色的血线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罗盘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师傅！”李淳风看出了不对劲，扯着嗓子大喊。
他想扑过去，腿软得站不起来。
李承渊嚼着橘子。
他看了看流鼻血的老头，又看了看那快碎掉的破盘子。
“老头，看相就看相。你流那么多血干嘛，上火啊？”
话音刚落。
“崩！”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罗盘上那根黄铜指针，直接从中间崩断。
断掉的前半截指针像暗器一样飞出去。擦着李世民的耳朵边飞过，钉在后面的酸枝木门框上。
入木三分。
李世民吓得倒退一步，捂住耳朵。
袁天罡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眼角、耳朵里，全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七窍流血。
面目狰狞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里的紫铜罗盘，彻底承受不住那股反噬的力量。
“砰。”
整个罗盘在掌心炸裂。
裂成两半，掉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反噬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心脉。
袁天罡双膝一软。
膝盖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面。
指甲抠进石板缝隙里，折断了两根。
“哇——”
老头猛地张大嘴，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鲜血。
血雾喷在门槛上，溅起一地的红点。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承渊嚼橘子的声音。
李淳风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师傅摇摇欲坠的身体。
“师傅！你怎么样！”
袁天罡没有看徒弟。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脸。
那双刚才还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视线死死盯住李承渊。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想指李承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算不到……”
袁天罡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敬畏。
“没有命盘……没有因果……”
他大口喘着粗气，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你是天道漏掉的……异数！”
老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句话。
头一歪，彻底晕死在李淳风怀里。
李世民僵在原地。
大唐相术第一人。连他的皇帝命格都能算得一清二楚的活神仙。
看这个少年一眼，直接罗盘炸裂，吐血昏迷。
李世民觉得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衣服紧紧贴在肉上。
李承渊把最后一块橘子皮扔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
“神神叨叨的。早说不让你看了。”
就在这时。
内堂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地板被踩得“咚咚”直响，来人的步伐很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