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的靴子踩在青石砖上。
脚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脚步声在死寂的太极殿里十分清脆。
他连头都没回。
两只手揣在灰毛衣的兜里,脊背微微弓着。
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散漫样子。
“当皇子?”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每天卯时初刻就得爬起来。天都没亮,狗都在打呼噜。”
“换上那身几十斤重的朝服。”
“脖子上挂着一串串的破珠子,走路都得端着肩膀。”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去给你们请安,还得跪在硬邦邦的石板上磕头。”
“我这膝盖没长茧子,磕不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
踢开一颗滚落在地毯上的夜明珠。
夜明珠撞在红木柱子上,弹进阴影里。
“朝堂上站着一排言官。”
“我吃口肉,他们说我不修边幅。”
“我打个哈欠,他们说我大不敬。”
“连上个茅房,都得按着规矩走碎步。”
李承渊摇了摇头。
“这种日子,给狗过,狗都得连夜爬墙跑了。”
长孙无忌跪在地毯上。
紫色的官服吸饱了西域红酒,沉甸甸地贴在大腿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
这可是亲外甥!
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他双手按着地砖,想要站起来。
鞋底沾了酒水,猛地打了个滑。
长孙无忌身子一歪,左手重重撑在碎瓷片上。
掌心划开一道血口子。
他顾不得疼。
连滚带爬地冲出文官队列,大步扑向李承渊。
“殿下!使不得啊!”
长孙无忌伸出胖乎乎的双手。
一把死死抓住了李承渊的灰毛衣袖子。
毛线被他扯得拉长,露出里面粗糙的线头。
他喘着粗气,鼻尖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
“您是国之储君!血脉伦常,岂能当儿戏?”
“祖宗的基业,全系在您一人身上了!”
李承渊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扯变形的袖口。
又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胖脸。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往回抽了抽手臂。
没抽动。
长孙无忌抓得死紧,十根粗短的手指全扣进了毛衣的缝隙里。
“撒手。”
李承渊皱起眉头,语气冷了下来。
“什么祖宗基业,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我还有正经事没干完。”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正……正经事?”
他以为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还有什么经世济民的宏图大略。
“殿下有何谋划,臣万死不辞!”
“我得给兕子修游乐场。”
李承渊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她昨天吵着要坐旋转木马。”
“那玩意儿的中心轴承得用铁桦木来削。”
“齿轮的咬合度要是差了一分,转起来就得卡壳。”
他掰着手指头算。
“还得拉电线,接发电机。”
“我连电机箱的图纸都没画完。”
长孙无忌张大了嘴巴。
下巴上的肥肉颤了两下。
“游……游乐场?”
他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堂堂大唐皇位,天下至尊的权柄。
在这个少年眼里。
居然比不上给小公主削一块转圈用的烂木头?
李承渊趁他发愣。
手腕猛地一抖。
一股巧劲顺着袖子传过去。
长孙无忌虎口一麻,双手不自觉地松开。
灰毛衣的袖子弹了回去。
李承渊拍了拍袖口上的酒渍。
“行了,别拦着我下班。困死我了。”
他绕开长孙无忌,继续往殿门外走。
玉阶之上。
李世民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灰色背影。
右手还在滴血。
血水砸在金砖上,滴答作响。
他心头的火气和慌乱,像是一锅煮沸的滚油。
这小子真要走!
他根本不稀罕这把龙椅!
“站住!”
李世民大吼一声。
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踩在散落的黄麻圣旨上。
丝绸撕裂的细碎声响起。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不认祖归宗,你哪也别想去!”
李承渊没理他。
距离大门只剩下不到十步。
夜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李世民急了。
他猛地举起左手。
对着殿门外的禁卫军统领狠狠一挥。
“关殿门!”
“左右千牛卫听令!封锁太极殿!”
大唐皇帝的嗓音在大殿里轰然炸开。
殿外。
两排全身披挂重甲的千牛卫,瞬间动了。
黑色的铁甲叶片在跑动中互相撞击。
发出一连串沉闷刺耳的“哗啦”声。
这声音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瞬间盖过了风声。
几十名重甲卫兵从阴影里冲出来。
堵在了宽阔的殿门外。
他们手持丈二长的精钢长戟。
长戟交叉。
在太极殿的大门口架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拒马。
“铮——!”
拔刀声响成一片。
锋利的横刀摩擦着牛皮刀鞘,发出尖锐的金属鸣叫。
几十把长刀同时出鞘。
刀刃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刀尖一致朝内。
对准了正往外走的李承渊。
几个力气极大的甲士冲到大门两侧。
双手死死扣住那两扇包着黄铜门钉的厚重朱漆大门。
双臂肌肉高高鼓起。
青筋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喝!”
他们齐齐发出一声闷吼。
“吱呀——”
沉重的木轴在底座里艰难地转动。
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扇高达三丈的殿门,带着几千斤的重量。
开始缓慢而坚决地向中间合拢。
大殿里的百官吓得缩成一团。
几个胆小的文臣直接趴在地毯上,双手捂住了耳朵。
李泰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刃。
父皇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承渊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大殿的门槛内侧。
看着门外那两排如临大敌的重甲卫兵。
看着那些交叉在半空中的长戟。
精钢枪尖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三尺。
冷森森的寒气直扑面门。
大门还在关闭。
两边的门缝越来越窄。
外面的月光被一点点挤出去。
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扇朱漆大门重重撞在一起。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纷纷扬落。
一条儿臂粗的生铁门栓。
被外面的甲士狠狠砸进铁槽里。
“哐当”一声锁死。
整个太极殿,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子。
李世民站在玉阶上。
胸口快速起伏。
他看着被挡在门内的李承渊。
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干水。
“渊儿。”
他强压着嗓子里的颤音。
“外头全是千牛卫。没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你安生待着。把这太子印绶接了。”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
她脸色苍白,虚弱地朝李承渊伸出手。
“渊儿……别走……”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带着让人心碎的哀求。
李承渊转过身。
他没有看李世民。
也没有看长孙皇后。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几百个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听见火盆里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
李承渊叹了口气。
一口长长的、带着浓浓无奈的白气,从他嘴里吐出来。
在阴冷的空气里飘散。
他抬起手。
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把灰毛衣的领子往下扯了扯。
“老李。”
李承渊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只有那种被强行打断了睡眠计划的深重怨气。
“你这是逼我逃课啊。”
他把左手伸进灰毛衣那个有些洗变形的口袋里。
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满殿的人都死死盯着他的手。
程咬金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位爷的口袋里,随便掏出点什么,都能把这太极殿给掀了。
李世民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带。
呼吸停滞。
李承渊把手抽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遥控器。
通体由暗红色的铁木雕刻而成。
木纹深邃。
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个黄铜打造的拨片。
而在遥控器的正中央。
嵌着一个圆润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木质按钮。
李承渊大拇指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方。
他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
“我这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弧度。
“最讨厌别人拦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