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冰冷黏腻的地下水砸在后颈上,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萧景明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牢房。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干涸的血腥气。他动了动脖子,粗糙的重木枷锁立刻磨破了皮肤,铁链碰撞出沉闷的“哗啦”声。
脑海中,两股记忆如潮水般粗暴地绞杀在一起。
他穿越了。
在这个名为大雍的平行朝代,前身也叫萧景明,是京城第一皇商之子。只可惜,这个皇商当到了头。三天前,老爹被朝中权贵联手做局,不仅家产被抄得干干净净,还莫名其妙背上了国库八百万两的巨额亏空。
老爹急火攻心,当场咽了气。留下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大少爷,直接被扔进死牢。
明日午时三刻,秋后问斩。
萧景明靠在满是绿苔的湿冷墙壁上,吐掉嘴里不小心啃到的一根烂稻草。
八百万两白银?就算他前世是个纵横华尔街的顶级风投大佬,现在身边连台印钞机都没有,拿命去填这八百万两的窟窿?
“哐当——”
大牢尽头,沉重的生铁栅栏被人粗暴地推开。
两道微弱的火把光芒撕裂了牢房的黑暗,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在前面的人提着灯笼,脚步虚浮,腰背弓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跟在后面的男人则步伐稳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下摆处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补丁。
火光停在萧景明的牢门外。
“萧景明。”提灯笼的人尖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八百万两藏在哪了?赶紧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萧景明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这两人。
开口的人面白无须,喉结平坦,身上透着一股用劣质水粉强行掩盖的尿骚味。再看那个穿青布直裰的男人,虽然衣着寒酸,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刀子般在萧景明身上刮过,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萧景明笑了。他拖着沉重的铁链站起身,走到牢门前,双手扒住生锈的铁柱。
“想钱想疯了吧?”萧景明目光越过那个太监,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青衣男人,“为了八百万两,连九五之尊都得穿上破布衣裳,跑到这臭烘烘的死牢里来捞偏门?”
死寂。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提灯笼的太监双腿猛地一哆嗦,灯笼差点砸在地上。他伸出兰花指,指着萧景明厉声尖叫:“大胆狂徒!你敢胡言乱语,咱家这就割了你的舌头!”
“行了,退下。”
青衣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监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退到阴影里。
青衣男人,正是大雍朝当今圣上,魏渊。
魏渊走上前,隔着铁栏杆看着萧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你怎么看出来的?”魏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景明耸耸肩,铁链哗啦作响:“这太监虽然努力装成个管家,但刚才给你提灯笼的时候,身子倾斜的角度绝对是宫里训练出来的规矩。至于你……”
萧景明的视线落在魏渊那双破旧的靴子上:“靴面是粗布,但刚才火光晃过,靴筒内侧露出的可是明黄色的蜀锦。全天下,除了龙椅上那位穷得叮当响的皇帝,谁敢穿明黄色的内衬?”
魏渊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穷得叮当响。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戳进了大雍天子的肺管子。
魏渊即位五年,外有北莽游牧虎视眈眈,内有文官集团把持朝政。国库里的耗子饿得都要搬家了,连他的龙袍都打了三个补丁!那八百万两亏空,是他准备用来发放边军军饷的救命钱。
“既然知道朕是谁,还不跪下!”魏渊猛地逼近铁栏,眼底布满血丝,“你爹吞了朕的八百万两,钱到底在哪!”
萧景明不仅没跪,反而大马金刀地往牢门前那堆烂草垛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没钱。”萧景明摊开双手,“一文钱都没有。我爹那是被内阁那帮老狐狸当了替死鬼,钱早进了他们的私库,这事儿皇上您心里门清,何必跑来为难我一个快死的人?”
魏渊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是内阁搞的鬼!但他动不了内阁,只能拿萧家这个皇商开刀,试图榨出最后一点油水。
“好,好一个油盐不进的纨绔。”魏渊咬着牙冷笑,“既然没钱,明日午时,朕诛你十族!”
“诛吧。”萧景明毫不在意地抠了抠耳朵,“我萧家往上数三代单传,十族凑一块儿还凑不出一桌麻将。您随便砍,刀快点就行。”
魏渊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他觉得跟一个死人废话,是在浪费他大雍天子的时间。
“不过……”
萧景明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突然变得充满诱惑力:“杀了我,你一分钱拿不到。国库继续空着,北边三十万大军明天就能因为断粮闹哗变。到时候,你就是大雍朝的亡国之君。”
魏渊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萧景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有些森然:“留着我,我不但能帮你填平这八百万两的窟窿,还能让满朝文武哭着喊着,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双手奉上给你修园子。”
魏渊霍然转身。
火光下,天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这个一身囚服、满身酸臭味的年轻人。
“你敢拿朕寻开心?”魏渊的声音里透着浓烈的杀机。
“皇上听说过‘彩票’吗?”萧景明完全无视了皇帝的杀意,直接抛出了鱼饵。
魏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何物?”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铁栏前,两人的距离只剩不到半尺。
“全京城有一百多万人口。”萧景明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告诉他们,只要花两文钱买一张纸,就有机会中一万两白银,皇上觉得,有多少人会买?”
魏渊愣住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两文钱,掉在地上连要饭的都不愿意捡。”萧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魔咒一样往魏渊耳朵里钻,“但如果这一万两白银的彩头,由皇家来担保发放呢?”
魏渊瞳孔猛地一缩。
“只要卖出一百万张纸,咱们就能收回两万两白银。如果卖一千万张呢?大雍三十六省,若是全天下的人都来买呢?”
萧景明看着皇帝越来越红的眼睛,轻笑一声:“这还只是赚穷人的碎银子。至于朝堂上那些富得流油的权贵,我还有‘国债’、‘特许垄断权’、‘定向催收’。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合法的抢劫。”
牢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
魏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是个穷疯了的皇帝。整整五年,他每天在朝堂上受那帮文官的气,听他们哭穷,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雍的血吸干。
现在,一个即将被砍头的囚犯告诉他,有一把刀,能光明正大地割开那些权贵的喉咙,把血放进国库。
魏渊松开了抓着铁栏的手,背在身后的手指用力交握在一起。
“凭什么让朕信你?”魏渊死死盯着萧景明。
“就凭你现在穷得连我牢房里的这根锁链都舍不得换生铁的,全是用木头糊弄的。”萧景明扯了扯脖子上的枷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给我一个官凭,我给你打下一座金山。就算失败了,你无非就是多废一把砍头的大刀而已,亏吗?”
魏渊后退了一步。
他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随后,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
“好。”
魏渊伸手,从腰间拽下一块龙纹玉佩,“啪”地一声砸在牢房的烂草堆上。
“朕给你一个机会。朕封你为大雍皇家债务司总管,直属御前,官居六品。”魏渊俯下身,眼神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搞不到第一笔钱。”魏渊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就让人把你的肉,一片一片片下来,拿去御膳房熬汤!”